蒲公英飘散的季节

by MingYan Yap

鄀晨

看着蒲公英在空中飞扬,总是让我感觉美好且疗愈。

在我专注地注视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时,一个白点从我余光划过,我的眼神急速追逐过去,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能让它们从蓝光的牢笼里脱离出来的机会。我面前敞开的窗户偶然有几绒蒲公英飘进来,不多,在我有限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也就那么一绒。在这从未受四季眷顾的国家,对我来说,就像是自然心血来潮,馈赠的一飘雪花。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它已经跨越了铁花窗的交界线,从外界来到了室内的世界。我一直觉得蒲公英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存在,仿佛违背了牛顿地心引力的定律,不着急降落,好似想要多欣赏沿途的风景,然后再慢慢地落到归处。不像喜欢回旋躲避的树叶,蒲公英只会不骄不躁地落到我张开的手掌,像是知道我总会赠它一口风,助它远行。

室内风的流动与外界截然不同,明明一生都受风肆意摆布的蒲公英,此刻却像是在洪流里畅游,优雅而从容,降落地点预测将会是我的咖啡杯里。

一杯咖啡的香醇是我难得才能享受的悠闲,难得的长假使我偷得几日清闲,回到久违的老家,过上神仙般的舒适生活。从高压的环境回到舒适的环境里,我才理解,踏出自己的舒适圈为何如此困难。就像是蓦地丢失了追逐已久的目标,停下脚步时,才恍然发现自己早已疲惫不堪。在我对这份疲惫感束手无策时,却有人为我拂去身上的尘,嘘寒问暖,谁能轻易舍得继续走向荆棘之路。

在老家,饿了就有热腾腾的饭菜,累了就什么也不用管,只需倒头大睡。所有烦恼都凭空消失,确实是夸张了,压力也并没有忽地降低,倒不如说,是我产生了“还可以坚持下去”的想法。就如苦苦支撑屏幕不灭的省电模式,终于进入了充电模式,不管怎么损耗,电量都顺利地逐步增加。

落到我眼前的蒲公英,想必也是在土里尽情生长,直到吸收了充足的养分,才得以在风起的重要时刻,一跃,乘风而起。

蒲公英种子产量高,附着在带有轻盈的冠毛的花柱上,能轻巧地随风传播,得名“飞翔的种子”。漫天飞舞的蒲公英当是奇景,是诗人笔下,灼灼烈日的鹅毛大雪;也是农民账上,需用汗水抹平的亏损。我感叹飞扬的蒲公英的美丽,也感谢它只能飞翔于钢筋铁骨的城市中。

我既想拥有诗人的诗意,却难以逃离农民以汗水奋斗的生活,矛盾又难以自解。在家的我可以当一个不苦于生活的诗人,书于纸上的是浪漫与情怀;踏出家门,却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奔波劳碌,眼里不过只有“生存”二字。

不过,此刻困于避风港的我可不是不解风情的俗人,我由衷地欣赏蒲公英的特点,感叹着缓缓下落的它带我“领略”了时间的流速,猜想着它会不会为我的咖啡点缀姿色的白点。

我看着缓缓落到咖啡表面上的蒲公英,乌黑的表面上的一点白没有想象中的出挑,升腾的热气却是御风而行的蒲公英的天敌,不消几秒,原本蓬松发散的冠毛打蔫了。这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原以为它会像荷花伫立泥潭之上那般云淡风轻。我急忙捻住它的花柱,将它从“泥潭”里拉了出来,我可不想为原本就苦涩的咖啡多添加一份风味与口感。

我捻着它,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原本的雪白染了浅浅的褐色,此时要它再次乘风而起,似乎有些不近人情。我思考了一会儿,改变了它终于垃圾袋的命运,毕竟在家的我是个有资格宣泄情怀与浪漫的诗人。我将它带到庭院,放在父亲鲜于管理的盆栽土上,在父亲下一次心血来潮之前,想必新一批的花蕾已经乘风而去了。

细小的白色花籽混杂在绿色的野草中间,显得毫不起眼,可我似乎已经预见到,不久之后,蒲公英脱颖而出的画面。

我走进屋里,心满意足地坐回原本的位置。窗外或许还有蒲公英在我未曾注意时落下,但也已经与此刻的我无关。我盯着比窗外阳光还要亮眼的屏幕,享受着我的假期尾声。

蒲公英一旦开启冒险之旅,再落回故乡的机会渺茫,终有一天会落到属于自己的归处。我比它幸运,我与它皆知前路茫茫,但我心尚有归处。

我拿起不再冒热气的咖啡,喝了一口,尾韵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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