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曲:哭泣的天空

by MingYan Yap

曾立泽

萧瑟的风,淅沥的雨,流浪的人,伤心的天空。

布拉格广场的角落,我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背上挎着一排电子琴,眼神散漫地望着远处。平日热闹喧嚣的音乐之都,人来人往的广场在此刻却逐渐变得寂静。下午五时的天空暗了下来,禽鸟呈一字型飞过,带走了日暮最后的温柔,落下了一张硕大的雨幕。一切都慢慢地静了下来,除了阵阵鼓雷声外,这个广场似乎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声音。

依稀可见,还有一抹余晖,拼命地摆脱雷云的束缚,全力穿过云幕的缝隙,只为照亮这广场我所身处的小角落。我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一抹光辉,那一抹愿意为我而停留的光辉。可是,雷云的鸣声却越发刺耳,在呵斥着我的行为,风起云涌,直往我内心的通道被彻底封闭了起来。

我可以感受到,光明在呼救,在挣扎,可是终究还是离开了我的手心。随之,我眼里仅存的一抹光辉也消失殆尽。失去了色泽的双眼,看这个世界,还是五彩缤纷的吗?

天空会哭泣吗?我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想着这个问题。

早已忘记了是第几次被回绝的我,忘记了是第几次被羞辱的我,忘记了是第几次被嘲笑的我,忘记了第几次失败的我。

被排挤的自我,不被理解的艺术,被唾弃的未来,似乎已经成为了我身上的标签。无论我如何摆脱这些标签,它们都像有着无形的勾刺似的,紧紧地拽住我,我愈发用力地挣扎,愈发努力地逃脱,可到最后却依旧遍体鳞伤。它们就像黑影,承载着我不堪回首的过往,一辈子跟随着我,让我就算想要回首时,却因那股不容抗拒的恐惧不得不继续前进,往那无尽的炼狱走去。

想着想着,脸颊忽然就有一种温热的感觉,用手摸了摸后,才发觉原来是我懦弱的证明啊。那滴泪水掉在布拉格广场的地砖上,清脆的声音,让我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我呆滞地看着地上的泪水,下意识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辣辣的感觉,让我清醒不少。

怎么能让你怯懦的泪滴亵渎这至高的音乐圣地?

我弯下身子,把背着的电子琴放在凳子上,用衣角揩去地上的泪滴,也在心中祈求上帝的怜悯,原谅我这无知的行为。不知为何,当我擦去那滴泪水时,居然有些许的违心。

为什么我会如此卑微?为什么我会如此委屈?为什么我会如此不堪?

再次望向那阴沉的天空,乌云笼罩,呼呼的风迎面而来,淅沥的雨依旧忘我地下着。内心杂乱的情绪混为一团,我都已经忘记了,我是在悲愤,还是在悲鸣?我也渴望被理解,也渴望被接纳,也渴望沐浴世俗的朝阳,而不是在这里,让无情的雨声,嘲笑我的无能!

看着天边的黑云,我仿佛在他脸上再次看到了那扭曲的笑容,讥讽这泪流满面的人类。我好不甘心呐!凭什么我忍气吞声了那么久,换来的却是鄙夷的眼神?凭什么我无数个努力创作的夜晚,得不到一丝丝的回报?

“别笑了,你没有资格笑我!我一路走来,有那么多辛酸刻苦,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看见?难道异乡人只能被你按在地上无情地蹂躏吗?” 我对着哭泣的天空咆哮道。天空伤心地流泪?难道我不会吗?难道我就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吗?

此时此刻,我的理智已经被愤怒取代,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迸发。好啊,现在!我要让你看看是你的泪水会淹没我的自尊,还是我的悲鸣响彻布拉格!

拿起我的电子琴,这是家人在得知我入学布拉格音乐学院时,赠送我的礼物。我还记得,家人那看着我玩弄电子琴时溺爱的眼神,那一双双期待我成为音乐家的眼神,那为人父母骄傲的眼神。我还记得,我都还记得。这把琴,就是承载着我对音乐的一切的心得。

我抱着琴,一路小跑,穿过如尖刺穿透我的雨剑,到了广场中心的亭子,名曰音亭。平时有任何节日,都有一支专业的乐团到这音亭里,演奏一首又一首浪漫的曲调,让人们为之心倾。而如今,我站在这里,站在象征着音乐圣地的中心,展开了我的电子琴。

湿漉漉的头发,颤抖的嘴唇,发冷的躯体,让一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背影显得如此沧桑,如此落寞。

就在这时,我都没注意到,有人在广场外围聚拢,逐渐议论起那名抱着琴向音亭奔去的少年,那一双双质疑的眼神,好似一只只箭簇,蓄势待发。甚至有警卫在警戒着这名少年接下来的行为,准备采取规范行动。

“跑到音亭干吗啊?难不成要在那边弹琴?真好笑。不会弹琴就不要瞎显摆,故弄玄虚。” 此起彼落的埋怨声在人群里起伏,逐渐发酵。如同天空一般,居高临下,审判着一位又一位为了梦想在努力奋斗的音乐人。

所幸少年听不见,依旧在摆弄那把电子琴。

“怎么了,没有动静?不会是个半吊子,连琴都不会安装吧,怕不是来搞笑的。”

“就是就是,我上去随便按几下都比他好。”

“哈哈哈哈哈!”

所幸雨声比那些嘲笑更大声,盖过了那些流言蜚语,所幸雨声不是完全冷血。

我试图启动电子琴,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启,不会是在雨中奔跑的时候,被雨浸坏了吧……

我的信念訇然倒塌,连为我发声的媒介都离我而去,又有什么能寄托我那无穷无尽的悲鸣?

正当我要走去音亭,接受天空与人们的审判时,眼神的余光扫到了亭子的角落。

那是美轮美奂的,那是无可挑剔的,那是精致华丽的,一架制式的木质古典钢琴。

望向越来越多聚拢的人们,望向那散发着光芒的钢琴,让我黑暗的世界又突然充满了色彩,五彩斑斓,不再那么冷,不再那么黑,不再那么暗。

没有退路,我走向古典钢琴,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身体,静静地感受它蕴含的音乐历史,深深地沉浸在那没有纷争、没有纷扰,仿若无人境地的音乐仙境。

坐在钢琴前,手指在颤抖,不知是雨的寒冷,还是心的紧张。我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古典钢琴,所有创作都是在我那小小的电子琴上完成的。如今看着这完美的白键黑键、沉重的踏板、上下起伏的琴弦,也不禁牵动着我的心在跳动。

我从未忘记过那些人的唾弃,从未忘记过那些人的嫌弃,从未忘记那些人的嘲弄。而此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缓地呼出一阵白雾。我的手搭在琴键上,望着潸然泪下的天空,我不禁回敬它一个微笑。听,开始了,属于异乡人的演奏……

《路小雨》是我从大学开始就在研究的琴谱,对我而言,音乐是人生,人生的高音低调,都能化作音符,一枚一枚地呈现在世人眼前,去感悟,去体会,别人的故事。《路小雨》整体的旋律轻快却又不失端庄,沉重而又带点欣慰,感慨历历在目的回忆,珍惜挥之不去的过往。

我全神贯注地演奏着,手指在琴键上轻快地飞舞,以至于在他人眼中看来,我好像多了几根手指一般。我的心从未如此激情澎湃,也从未像这般放荡不羁。不知不觉间,我击碎了悲哀的桎梏,救赎了受困的灵魂,接纳了真正的自我。

而我的泪也随着曲目进行到高潮的时刻,缓缓地落下。共鸣的悲情在布拉格的广场回荡,激起层层心灵涟漪,触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的音乐之魂。天空都有资格伤心哭泣,你又有什么权力让悲伤在眼眶里打转?

广场外的人们,在琴声响起的须臾时分,便不再吵杂,不再喧闹,不再议论,反而一个个安静了下来,沉寂下来,听着雨声和琴声形成的美妙绝伦的配合,一前一后地把一位少年的感情,扩散给布拉格广场的人们。

有的人落泪,有的人在思索,有的人在回忆,有的人在相拥。每个人的心中好似一股暖流,温暖了每一个人的心坎,拂去了被笼罩在乌云之下的忧愁。

我忘情地演奏着,一览无遗地展现着我的才华,只为让伤心的天空,收起它的眼泪。

临近歌曲尾声的时候,我缓缓地睁开眼,看见布拉格的天空放晴了,布拉格的天空不再哭泣了,而布拉格广场中心的我,被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包围着,泛起了彩虹的光辉。

我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背着人们往反方向走去。

我从来都没有在感动谁,从来都没有试着去满足谁,也没有尝试去讨好谁。

我只是想让这片天空变得清澈,变得蔚蓝,变得开朗。

只为了让这片天空不再伤心,不再哭泣,不再落泪。

激昂的,柔和的,动人心弦的,都在此刻落下帷幕。而天空,也终于放晴了。

过去的终将成为历史,就让斑斓的音符充斥这盛世,这雨天,这烟火人间。

Photo by Josh Appe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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