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莉
敲门前，我就注意到铁门上张贴的“访客需知”告示。
告示以英文和马来文书写，大意是说感恩上苍的眷顾和感谢大家的配合，让大家渡过了疫情的难关。可是……疫情还没有结束，在欢迎大家探访的同时，也请大家继续配合一些必要的措施。
（一）身体不舒服的人，一定要先做抗原快速检测 （ART test）。检测呈阴才被允许到访。
（二）进门后一定要先洗手。
（三）检测呈阴，但是还是有一点不舒服的话，不被允许轻吻老奶奶。
（四）……
（五）……
我再一次确定家访名单，是一位六十岁出头的“年轻”长者。
木门微开，我看到一张相当年轻的脸庞。屋内有一位坐在轮椅上，正在用餐的老人家。
年轻长者态度有礼，但语气坚决。她表明自己了解政府的政策，不需要任何帮助，也不接受家访。
“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可以在大门前进行家访，不会耽误您太多的时间。我们看到了您张贴的告示，看来您是一位细心的人。老奶奶安好吗？”
我们自然地从“访客需知”的告示说起。
“我的同事问我，妳那么严苛的标准，其他兄弟姐妹可以接受吗？”
年轻长者请了一位帮佣照顾九十六岁的老妈妈。有一次帮佣休假三个星期，四位退休了的哥哥和嫂嫂自告奋勇地住进她的家，轮流照顾妈妈。
“之前他们的确有一些意见。那一次的经验后，他们对我的安排可以说是唯命是从。” 她笑了，“大家终于知道照护者的挑战。”
话匣子一打开，年轻长者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照顾老妈妈的种种。
“我最近非常生气！大家互相配合一下，有那么难吗？”
百密一疏，老妈妈还是中招了。原来家里还住着一位在当兵的侄儿。年轻长者的规定是，如果侄儿一有不舒服，他就必须去住酒店，以避免老奶奶感染病毒。最近侄儿不舒服，却抱着侥倖的心理，静静地留在房间不出来，以为病毒感染力不会那么强。结果，帮佣、年轻长者和老妈妈都中招，老妈妈还住院治疗了两个星期。
年轻长者一心只想着妈妈，继续滔滔不绝。
老妈妈是建国一代，得到了很多福利。
“我非常感谢 AIC 护联中心。他们曾经派人过来，确保妈妈得到了应得的福利。”
例如，在暂时性乐龄残疾援助计划 （Interim Disability Assistance Programme for the Elderly IDAPE）下，老妈妈每个月获得$250的援助金长达72个月。IDAPE是一项政府援助计划，主要为那些超出年龄顶限或因为残疾，而无法受保于乐龄健保计划的贫困和残疾年长新加坡公民，提供经济援助。
“经济方面，十二位兄弟姐妹们都共同分担吗？”
“我是老八，哥哥姐姐们都退休了，生活上依靠他们的子女。我还有工作，经济上还不成问题。”
她终于说了一些自己的事。
年轻长者单身，还是在职人士。公司实施混合办公的工作模式，她刚好在我们到访那一天远端居家上班。
健康，没问题。
运动，没时间。
社交，多数与家人聚会。
我们的问卷中，有一个题目是：What matters to you now?
现在什么对你很重要？
如何定义快乐的一天？
此刻你有什么想要的？
当下什么是你在意的？
What matters to you? WMTY 是一个以人为本的国际关怀运动，志在进行更个人化的交流、更深入地了解不同人的心理需求和帮助他完成一些人生的期许。
年轻的长者一心只想着妈妈，妈妈的健康和生活起居当然是最重要的。
“除了妈妈，现在什么对你很重要？”
“自己的健康吧。” 说完，她就笑了。苦笑中有一点心虚。“我知道！我需要运动！可是，我真的没有时间。”
“妳是一位非常细心又为他人着想的人，非常令人钦佩。如果妳不介意我这么说，妳也许需要多一些自己的时间——me time。”
她稍稍红了的眼眶中，看到一点感动。
“我知道。谢谢妳。我知道自己需要多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
“谢谢妳们的探访和提醒。我或许真的需要多和朋友喝茶聊天。”
“我知道。”
很多事情、很多道理，我们都知道、都懂。尤其是别人的事，什么道理我们都懂。碰到自己的事时，突然都不懂了。
见解。修行。行为。
见修行知行合一，是一辈子的功课，从起心动念开始。
离开前，她突然说了一句话：“我真心觉得，有能力成为照护者，是一种祝福。”
Caregiving is a blessing.
无求。
无怨。
无悔。
充满爱的心，真美。
Photo by Josh Appe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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