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建所小房

by MingYan Yap

黄佩榕

“我的小房里,希望谁都不要替我开灯,我害怕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

在我还没建房子的时候,我是所有人眼中的怪孩子。我不爱说话,有坏脾气,总是忽视他人的存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亲戚们向父母投诉,说我是不讨喜的孩子,当他们逗弄我的时候,总是不回应他们。之后,每当有亲戚要逗弄我时,父亲会把我挡在身后说:“这孩子内向、怕生、容易受惊吓。”

当所有人都觉得我孤僻、内向、性格古怪之后,我似乎也越来越往这个性格靠拢了。我可以一个人安静待着到夜晚,一个人在白纸上涂鸦,或是对着洋娃娃自言自语。我也喜欢到老街上的杂货店买漫画,为此可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和母亲去菜市场,抬头看灰蒙蒙的月亮和聆听喧嚣的虫鸣。

到了八岁的时候,我的性格终于起了反效果,愚笨又木讷,连乘法表都背不熟,无法得到老师的喜爱。我记得那个老师怀孕挺着大肚子,喜欢穿白色的花裙,绑着低马尾,会一个一个点名让同学到她面前背乘法表。每次轮到我的时候,就会脑袋一片空白,还有另一位与我同样情况的男生,他比我更先受到惩罚。

那一天,老师让他站在所有人面前,丢给他一件女生的校服,让他换上。

“背不出来的话就不用当男生了。”

我在座位上看着,一个小时的数学课,就这样过去了。他一直低着头,脚边还有一套女生的校服,老师重复一样的话,一样的气氛。她如军官一样挥动藤鞭,拍在桌子上,一声声“嗒嗒”脆响。我很害怕,我知道下一次就轮到我了。果然,当我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我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低着头了。那些视线都是令人恐惧的刀刃,耳边还能听见几声轻笑、藤鞭拍打的声音,总比我的心跳快一拍。这一切都化作一只手掌,摁着我沉重的头颅,压弯我的脊背。明明照进教室门口的暖阳,亮得发黄,却又碎了一地。

突然,感觉自己的存在变得更加真实和清晰,原本眼中的昏暗和模糊都消失了。世界真实得能够让我感受到他们的嘲笑,能够感受到空气的压迫感,老师语气中的不耐烦,我心中的羞耻,还有白色校鞋旁躺着的男生制服。它们温柔地把我拉到现实,想我学会面对世界,却又一把推倒我,叫这屈辱感把我绞杀。

“脱!”

我注视着鞋底下的灰色水泥地,眼睛眨也不眨,直到那抹朦胧的水雾覆盖我的眼睛。当无法承受脑袋的重量时,鞋底下的水泥地出现龟裂,让我坠落到小房里。这一天开始,我的小房有了冰冷的水泥地,只有把我的存在往里抛,才能装作感受不到这一切,四周鲜明到无法忽视的雾灰色,从脚趾头蔓延到发根,凉得刺骨。

从那之后,每天早上我都会哭嚷着不想去学校,父亲讨厌这样的我,会威逼我去学校,那我就躲着父亲不去。直到无法再躲下去了,才对家人说出了实情。隔天早上到学校,父亲和哥哥都来找老师,我已经记不清老师和父亲说了什么,只知道父亲让我给老师道歉,我丢人地哭得稀里哗啦,艰辛地吐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我趴在小房窗口边,这是它今天才出现的,无论试了多少次想要看清窗外的景色,总有一层薄雾掩盖着。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错,但是面对这一切,无力的我、幼稚的我,遵从家人的命令就不会有错。所以那一句“对不起”,不过是对被屈辱感绞杀的我,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亦如幼时那个封闭自己的孩子,我躲进自己建起的小房,用窗户格挡起外界的狂风暴雨,隔着一扇窗,对外界的意识也总是朦朦胧胧。

愧疚感和罪恶感一天一天不断在我体内延伸,挠着我的喉咙,所有话都被牢牢地封锁在喉咙里。我的存在又渐渐地消失在这个教室,每当老师派发批改好的作业时,我的作业份都是直接被扔在地上的,这时候同桌会刻意退后,让椅子堵住我可以走出去的位置。我逼不得已就蹲下身,从桌子底下钻出去。每一次,那个人都会笑着说:“像狗一样。”

“对不起”这三个字刻入我的灵魂,每天越发溃烂,化脓瘙痒。内心催促我再向前道歉,彷徨、无力,越是被当作问题人物对待,越是让愧疚侵蚀我的世界。

在父亲到学校找老师的几天后,老师在班上告诉大家:“不要和那种人交朋友,会变笨的。”

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有效性,直到我跟在“朋友”身后,跌倒在地,疼得站不起身。我望着她们,多渴望她们能把我扶起,却只看见两双嘲讽的眼睛,而后欢笑离去。直到膝盖的刺痛唤回我,我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被抛下而已。

我继续建起小房,当我把时间存放在这里,那么我在现实中就会失去“时间”,为了不再痛苦,每一日都让我在恍惚中度过。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不真实,世界又变得朦胧模糊,听不清四周的声音,感受不到旁人的存在。窗外琥珀色的暖阳耀眼得发凉,照不暖小房的石灰地,它吞噬我的尖叫,越来越茂盛。一层层贴上红石砖,灰色变得红艳艳一片,我怎么会想要向你道歉,我的错误不是愚蠢。

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过了一年又一年,不时又会在脑袋里循环播放。回想起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摁进水里,难以呼吸,不断挣扎,又无法浮上水面。

我的小屋有牢固的四面墙,痛苦的时候就缩进小屋,蜷缩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没有晴朗的天气,没有习惯的霉味,没有温暖的被单,只有我,和一段我不愿想起的故事。小房里从来都没有灯,不曾经历夜晚,但是请不要为我开灯,我害怕别人看见我脆弱的样子。

Photo by Chris Anderso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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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族树的描绘开始,数算每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人。 参与《携手走过24节气的人生》生命纪念册书写计划,有机会获得《送好书。赏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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