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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马英雄传

by MingYan Yap

张雨

母亲不只一次在我少年时代讲述父亲曾为我家手做过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马。

那个只有照相馆才有照相机的年代,人们能拍张全家福照片已算是奢侈的消费了,更别提有个人相机,或替母亲口中常说的木马拍照留念,因此我不曾拍到一张骑(木)马英姿的照片;自父亲因邻居的孩子抢玩木马帮闹意外事故而收藏起木马,我就没能再见到曾为我童年生活增添短暂愉悦记忆的它。一切不断翻新的资讯全凭母亲分别在不同时段,想到什么就讲述什么,像黑白底片般,分散在各个小格子里收藏着,而我就也不断东拼西凑地重复发问和将寻求到的些许记忆,似懂非懂、草草地书写下来。

那木马应该是到目前为止,包括我在其他地方的木制品展会或私人收藏馆中,见过最巧夺天工的木材成品了。

父亲是个老粗,一辈子干着劳力活,却凭一双巧手打造出一个惊人产品。虽说不上是鬼斧神工,但与呕心沥血之作相去不远。父亲因火锯厂工作之便,常在废弃木堆里找寻他视为珍宝的木块。

说来真巧,竟然也真有一块长3尺、高2尺和宽1尺的深红芭蔴(Dark Red Meranti),埋藏在准备移去制造木碳的废木堆里。那年头,外国收购商因我国拥有大片亿年热带雨林,丰富的木材资源加上种类繁多且品质优越,所以大肆注资开伐,到处建立锯木厂,将砍伐的树桐加工成木枋,专挑选符合规格的产品运回他们的祖国,其他凡不达标的或多余的,他们就当成垃圾处理;用今天讲究环保的观点来看,简直就是大破坏与浪费。

谁叫我们国家当时就是缺钱,被他们用甜言蜜语洗脑,说可以增加就业机会,兼为国家增加税收和赚取外汇。若干年后,同样的一批人却回过头来,扙起环保旗帜,直指我们是摧毁自然界的刽子手。

说回父亲,他将搬回的大木块放置很久,说是晾干定型;因为之前母亲悄悄对我说,父亲打算制造一只小木马,因此我用期待的心情不断盼望。看着原封不动的木块,心想:父亲大概将造马的事给忘记了。之前家里很多木制用具,包括餐桌、椅子和橱柜等都由父亲一手包办。讲到做娱乐用玩偶,是父亲的第一次,后来也成了唯一的一个。

直到有一天,父亲用扁平的木工笔在木块起稿,父亲参照母亲从“儿童世界”漫画书里找到的卡通马,又绘又改,几经努力,才把马样画出来。父亲没上过学校,书都没得念,更别说学绘画。我当时虽小,也不曾从电视或动物园见过真的马,但就是觉得父亲画的比较像狗,因为我常在家附近看到很多野狗。

父亲大概不知我不同的看法,继续依程序进展,先是用利斧连砍带削地将多出的木弃除,父亲原已长满茧的双手紧握工具不分昼夜地使劲工作。几天后,马的立体形状呈现在眼前,但还是粗糙,线条不特出;父亲改用他木工箱里的工具,有铲子、凿子和彫刻刀,其中最特别的是一字刨。那是左右各有扶手、中间有类似剃须刀的薄铁片,双手各握一边使力向前推,就能铲去粗皮或硬木层。父亲先用粗木工砂纸后细砂纸将马身各个部位磨砂数遍,直到没有刺手的感觉为止。

父亲耗时将近一个月,将原本是粗木块制成身型立体、比例相称,唯是缩小版的木马。心思细腻的父亲特意在马的后脑勺部位开个孔,用扫帚的圆形柄锯短,整支圆木贯中,留下左右各5寸当成扶柄;整只马完全不用一根铁钉加固,却是稳如泰山,如果不刻意推翻,绝对是不轻易弄到人仰马翻的。除了眼睛和毛发以及马蹄用黑白两漆上色,其他的都保留原有的木纹和木色,远观像极了一只褐红色的稀有宝马。

木马底部保留3寸厚的板,唯前后两端被削薄,留下中间几寸部位着地。无论是向前倾或后倾,中间木的支撑和杆杠作用,变成一只真的会动的小木马。

在观看过的亲友耳口相传之下,慕名而来的赏马人越来越多,大家惊讶兼好奇,父亲竟然无师自通地制造了一只小木马。有人愿意付费请父亲再制造另一只,有人甚至干脆要买下现有的,父亲都一一婉拒。对他们的欣赏和心意,父亲心领,一直否定自己,指是劣拙手艺,不配得大家花钱购买。

父亲一直就是自卑,或许是没读书的关系,一直说被别人看不起。虽然这次手作有了小成功,他也稍有满足感了吧!一直都不想用金钱来为自己的劳作心血定价位。

我当然舍不得父亲万一真把刚做成不久的马给卖掉,因为我才刚刚握着玩具剑当个骑马剑侠不多次,甚至还大胆建议父亲加上4个轮子,以便我能滑行千里。其实我的江湖也不过是从客厅到厨房而已,却整天幻想自己就是骑行千里的剑客,拯救世界。

其实论到心目中的英雄,绝对无人可取代的是我的父亲,他几乎是万能的,甚至是有求必应。那次造马成就,令人大开眼界,大家认定原来父亲是深藏不露。

我猜父亲一定是答应过师傅或老婆,从曾经的名满天下江湖人物退隐变成普通人,守着诺言,不问天下事,只在生活中打拼,成了我家的私人英雄。

那木马在一次压伤邻居孩子的脚趾头后,被父亲用大塑料袋套着,高高搁置在阁楼上。无论我如何哀求,他都拒绝拿下。后来听母亲说,父亲拒绝那受伤孩子的家长索赔,闹到不欢而散,从此原本还算关系融洽的两家就绝交了 。

错在邻居孩子互不相让,抢骑木马,但人不讲道理时,错的总是别人,从这我也学到什么是乐极生悲,凡事过了头,就会造反。父亲说那是别人小心眼,妒忌他的手艺,也可能真因为这事而起,父亲因此不再制造供娱乐用的玩具了。

无论如何,我谢谢父亲曾为我努力做过一只小木马。父亲是我心中永远的英雄。

Photo by Jordy Muñoz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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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到了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为了别人的赞美,不是为了利益,而是很纯粹地想让自己快乐,让生活充满色彩。一 林筱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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