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粽子

张烑华

我打包好粽子准备出门，天气炎热得不行。走进了地铁，那一段路看不见外面的世界，有的只是电视上的广告、人来人往的人群、拥挤的车厢。车子走走停停，每一个站都有人上来，有人下去，我看着手上的书，文字可以带我走进另外一个世界，让漫长的路途变得精彩。

走出地铁站，天空乌云片片，风起，空气中可以闻到一丝丝雨水的味道——潮湿、带有青草的味道。我快步走向姐姐公寓的方向，老天却仿佛在和我赛跑，比我先行一步地下起了毛毛细雨。我没有打伞，我想起了曹操的那一句鸡肋，这样的雨水打伞有点麻烦，不打伞有点狼狈。

我选择走在组屋底下，却见到不远处有根竹竿从天而降，带着几件衣服和被单。我感叹，好在没有砸在自己的头上。小跑到警卫亭，注册之后进去了大厅，随着电梯缓缓升起，我到了。姐姐给我开门，我们坐在饭桌旁聊起了家常。

我把粽子拿出来，袋子里有三份粽子，一份给我姐姐，一份给二姐，一份给三姐。姐姐给我看了她前两天花钱买的粽子，说着现在的粽子真不便宜，看着我的粽子她说了一句“剩下你还保留着传统，自己包粽子”。

我是姨妈带大的，小时候在家里，每年的端午节姨妈都会自己包粽子。她包的粽子又大又漂亮，料多十足。每一次包粽子，数量都是上百的，端午节前后的几个星期，我们都会有粽子吃。那个时候我食量好，一次可以吃两个肉粽，不然就是一个肉粽一个娘惹粽。姨妈也会包很多的“Kee Chang”， 就是碱水粽，为了搭配碱水粽，她会熬制一锅的“伽耶”，那是一种用椰糖、班兰叶汁和鸡蛋熬制的酱，碱水粽蘸着伽耶根本就是绝配。只是对我而言，好吃的是伽耶不是碱水粽，我不喜欢那个碱水苦涩的味道。

后来，姨妈年龄大了，又是心脏病又是腰椎盘突出，行动不便，我们就让她不要再包粽子了。不然累坏了身体，辛苦的还是她自己。家里的其他人为了方便，更愿意在外面买一些现成的来应节，反正也不宜多吃，买现成的会比起自己包来得轻松方便。

我对下厨本来就有兴趣，小时候看着姨妈包粽子，总是想要学却怎么也学不会。炒料炒糯米都可以，但是到了包的环节却怎么也包不起来。姨妈总是会笑着说，“等你包好一个，我都可以包完两串粽子了。”然后不会包粽子这件事一直是我的硬伤，挥之不去。

三年前我心血来潮，开始自己包粽子，鬼使神差地竟然成功了。唯独味道淡了一点，忘记了煮的过程粽子的盐分会被水冲淡，但是这却是一个好的开始。

今几天，市面上的广告提醒着我端午临近了。我选了一个周末，早早起床，为的就是为今年的端午包粽子。我和屈原并不熟，过端午不是因为他，只是妻子和孩子喜欢吃粽子，我也喜欢，所以就想着自己包一些粽子，过过嘴瘾。

一个盆泡了糯米，一个碗泡了虾米，从冰箱拿出了三个昨晚提前准备好的盒子，一个泡了香菇，一个泡了板栗，一个腌制了三层肉。热锅，放入葱油和蒜头碎，放入板栗先炒一炒，加入生抽、黑酱油、蚝油和白糖，加入一杯水，然后让板栗焖煮，让板栗入味。板栗之后炒香了虾米，炒熟了香菇，再把三层肉炒至断生就可以起锅。最后把糯米沥干，加入五香粉葱头酥一起炒，整个厨房都是五香粉和葱油的香气，虽然不及小时候的香气，但是却让我怀念。

七岁的女儿说要帮我，我就拿了两个小板凳，一高一矮，教她怎么洗粽叶。她看着水盆里面的粽叶，问这是什么叶子，我说这是竹叶，她惊讶地说没有看过那么大的竹叶，我也没有看过。我生活的圈子里没有机会看到那么高大的竹子。

她坐在矮板凳，左手拿着一片竹叶放在高板凳上，右手拿着一块布一下一下地把竹子擦干净。这一步仿佛把我拉回了以前姨妈教我们怎么洗粽叶的时光。那个时候的我，坐在地上，把叶子放在一个大大的砧板上，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擦。

同样的剧情重演，十几片叶子后，女儿说她累了，我接过手继续擦，和小时候一样，我擦了没有几片叶子也喊累了，姨妈和姐姐们就接过手继续擦，时光在这一刻仿佛重叠了。

叶子弄好了，我把凳子搬到了大门口，半蹲半坐地把臀部靠在矮凳上，粽子的材料放在地上，一盆糯米饭放在高板凳上。挂在门口上的细棉绳像灯笼下的流苏，风吹着还一晃一晃，女儿看得入神。

把两片粽叶相叠，圈成一个三角形，依序放入糯米饭、三层肉、板栗、香菇、虾米、再来一层糯米饭，敲一敲给它紧实一些，一折一捏再折，用棉绳卷一圈拉紧，再卷一圈，打个活结，粽子就包好了。打活结是为了吃的人方便，不用借助工具把绳子剪开，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巧思。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四十九次，糯米用完了。我站起身把包好的粽子拿进厨房，这个时候我发现，我的腿麻了、腰酸了、手疼了，还长了水泡。一个大男人包那么几粒粽子就有一身问题，真是没用。我才发现，当时姨妈一个人包了百余粒，应该也是很累人的吧？可是她也只是碎碎念，并不没有叫苦连天。每年的端午还一个劲地包，从我们牙牙学语到我们结婚生子，那是几十个端午节，这一包就是几十年的光景。

粽子下锅慢慢地煮。煮的时间很长，不然糯米不够火候就不够软糯。软糯咸香的粽子才会让人怀念，所以不能操之过急。也许就像是家人的关爱，需要时间的沉淀，陪伴的时间不够就不会亲近，唯有温柔的陪伴才会让人想念，想念小时候的时光。

姐姐说只有我还保持传统，自己包粽子，我笑而不语。我保持的不是传统，而是我儿时的记忆。每一次包粽子的时候，我就像是和儿时的自己重新过了一次端午节。就那么一个早上，平静且温暖的端午节。

Photo by Charles Che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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