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
光,总是悄悄来,不说话,也不惊扰。
它穿过半掩的窗帘,如一封无声的信,从遥远的清晨寄来,缓缓摊开在书桌上,落在尚温的茶沿,映在瓶中沉静的药丸上,斜斜照进我未曾梳理的发丝间。无人安排它的抵达,它却日复一日如期而至,仿佛天地间,总得有一束温柔,是为了抵住喧嚣。
我坐在光里,像坐进一个透明的梦。
过往的片段便在这静谧中缓缓浮现:旧信纸的气味、他种下的百合香、雨天书写作业的黄昏……原来记忆也会发光,藏在晨起的不经意与沉默之间,被这清晨的阳光,一一唤醒。
世界可以再喧哗一些,我并不介意,只要这一束光还愿意照进来,还肯让我在它的安静里,好好地呼吸一次。
——多久没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他,又离开多久了?竟一点也记不清了……
我缓慢起身,脚步颤抖,跌在柔软的地毯上,虽不疼,却让心微微一沉。我勉强站起,朝门走去。推门的刹那,我怔住了。
久无人气的厨房,正飘出锅铲翻炒的声响,伴着他轻哼的小曲。桌上的百合被换成一朵新开的,屋子干净明亮,地板冰凉刺脚,而我的脸颊却温热发烫。
这,大概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吧。即使如此,我还是在餐桌前坐下。不久,他端着早餐走来,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我抬眼看他,睫毛轻颤,有什么滴落下来。他没有惊讶,只是抽出纸巾,轻柔地替我拭泪,指尖蹭到了我眼角的泪痣。
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抱住我。掌心落在我背上,缓缓描摹着我不安的轮廓,像旧时光,轻轻拍抚我颤抖的心。他的体温依然那样真实,像冬夜炉火中未熄的余炭,在将尽的黑里,为我点亮微光。
“你来了。”我呢喃,“好久不见。”
他点头,低声说:“我一直都在啊。”
我想了想,却怎么也记不清他是何时来的——昨夜?前天?还是更早?记忆仿佛被雨水浸湿的墨迹,渐次模糊。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
我默默点头。他牵起我的手,掌心温热。我们走过厨房,走过洒满光影的客厅,推开阳台的门。阳光倾泻而入,照得他身影发亮,仿佛有风从他身上吹过,把我的心吹得微微颤抖。他递给我一罐汽水。我接过时,那冰凉几乎让我忘了此刻的梦境。
“还记得吗?”他笑着说,“你以前喝这个,总是呛到。”
我低头轻啜,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一种熟悉而遥远的味道悄然升起,如梦中被深埋的片段尚未醒透。
“我们……是不是很久没见了?”我问。
“嗯。”他轻声答,语气如风过柳枝,温柔地避开了那些不能触碰的沉默,“不过没关系,今天我会一直陪你。”
风里有花香,有孩子的笑声。我们在旧书店翻着泛黄的诗集,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说着不痛不痒的琐事。
“你说过,如果有来世,要做一只不迁徙的鸟。”他忽然指向湖边的白鸟。
我点头,轻声回应:“原来你还记得。”
“你忘的,我都记得。”
我们坐在河堤边,看光从水面滑过,像极了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我靠在他肩上,问:“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揽得更紧些。他的心跳,像唱片里旧时的旋律,一圈圈漾进我耳畔。
夜色渐深,我们回到家。他打开灯,屋内亮起暖黄的光。厨房里水壶轻响,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茶香。他坐在我对面,把药盒推到我面前:“把药吃了吧。”
我怔怔看着药,喃喃问:“我最近在吃药吗?”
“嗯,你身体不太舒服,总是忘记。”他说。
我点头,接过药吞下。苦味在舌根弥漫,他递来温水,静静等我喝下。“乖。”他轻拍我背。
我有些困了。光线渐渐柔软下来,如雾如纱,包裹着我的意识。
“你会一直在吗?”我低声问。
“会啊。”他笑着说,“只要你闭上眼,我就在。”
意识像落叶漂向梦境的湖面,我听见他最后一句呢喃:“睡吧,光,很快就会来了。”
再睁眼,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是点滴声滴答,是窗外透进的一缕晨光。阳光依旧悄悄洒在我的枕边。那里,放着一瓶新换的百合,洁白如雪。
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他在风里轻轻说:“我一直都在。”
Photo by Amy Harriso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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