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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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 David

你是否看过斜阳落山时的哀伤？它的脸庞和眼眸里，光亮在几秒间消淡后黯然，它显然对此毫不知情。世事无常，余晖不敢揣测明日的重生，纵然曾经无问西东地盛放。这幅景象，也在港产动作片的天空上演，在那儿落山的斜阳，人们称之作——时代。我记得它凋落的模样与姿态，而活在另一个地方的人们未必，因为它曾由东至西地贯穿我的生活。

整十年前，Astro电视配套的每月支付价格使我们将目光移向一次性付费的NJOI配套。诚然，少有价廉物美这回事，其适合我们观赏的频道少之又少。因此，无数个午后，慵懒的风绕入客厅的时候，我和弟弟常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慵懒地看着天映经典频道所谓的“经典电影”。这频道专播香港邵氏电影，并无持续新增额外电影，而致常有重复放映的情况。长年看下来，稍感兴趣的电影几乎看了个遍。这使我们养成了拖动节目表查看明日所播电影的习惯，试图找寻仍未见过的漏网之鱼。

要说这些电影里边最让人大开眼界的，还属60年代的武侠片，是整整半个世纪前的古董。当时原先流行的是黄梅调电影和歌舞片（这类电影都是逼迫我们转换至电台频道听歌的元凶），因此武侠电影的横空出世自是掀起一股热潮。作为推动一个时代发展的开端，粗糙与简陋皆是必然。威亚与摄影技术未成熟的年代，动作场面显浮夸、迟滞且扭捏。其布景也因电脑技术不足而常以棚内搭景、油画背景呈现大场面，而那些由京剧粤剧转行来的演员，难改以往演技风格，表情动作常沦为我和弟弟的槽点话题。

往后些的70年代，乃是功夫电影的盛世。70年代前期，张彻导演带着姜大卫、狄龙、傅声这些新晋小生，以暴力美学（常有番茄酱作血浆四溅的镜头）与功夫结合，独霸了武侠电影半壁江山。张导尤其对少林反清题材极其钟爱，火烧少林、反清复明，以同一段历史、同一群人物一拍再拍，使得我和弟弟对洪熙官、方世玉、胡惠乾这些反清义士很是熟悉。此时的功夫电影，动作场面套招过于明显，冗长而呆板。对着片尾连续十几分钟的决战，我们就像墙上风扇转动的影子般，沉默着沉闷。

到了70年代后期，刘家良离开张导，由动作指导另起炉灶当了导演，率领刘家班开创了他们特立独行的动作风格。看了那么多邵氏动作电影中，刘家班的武戏是无与伦比的，一攻一守下来快速而流畅，不失实战性，拆招间多有精妙巧思，初见时颇为惊叹。《武馆》《十八般武艺》《掌门人》其中武戏融合了各南派拳法，让我们不禁一再上网搜寻重温。同时期，楚原导演的古龙小说改编作品以其乖舛转折且有些文艺风的剧情引人入胜。在那快餐式功夫片市场的年代，少有这般动作与剧情权重平衡的电影。

打从小时候起，就已在爸妈耳濡目染下喜欢上动作片，看的都是80、90年代的电影。七八岁的我，并未理解电影的虚构手法，还以为画面里展现的那些皆是现实中的事物。黄飞鸿电影里，凌空连踢七腿的绝技“佛山无影脚”，这类藐视地心引力的超然招数，也能被当时的我尽可能合理化，还将自以为是的“原理”告诉了朋友（重点是他还真信了）。幼时也爱上网搜寻那些电影中的古代武林高手，武功谁高谁低，非要在心中排个满意的榜单出来。之后长大了，方知世上并没人能够以一当十、当百；方知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是能用传说编造谎言的;；方知那些作为杀人技的功夫，已在法治与科技社会的日渐形成中遁迹。

长大后看动作片，会去理解每个招式后头的设计与每套过招之间的拍摄呈现。港片动作片能开拓出个百花齐放的时代，还归功于李小龙。我认为，他最大成就不仅是将其武术哲学发扬光大，还包括他将沿袭自60年代的那种呆板武打进行改革。他留下的寥寥几部电影，启发了后来的动作片大师们拍摄出更接近真实搏击与更有冲击力的动作。许多李小龙的影迷爱吹捧其70年代的设计，说其水准后无来者。这吹捧就过于夸张了，他是个开拓者，在大时代面前，他永远是伟大的，但其作品却并非永远是最高最强的。若确是后无来者，那李小龙应将感到悲愤，因为他所做的改革，并没改变什么。

动作指导与其武行班底，是港片最为骄傲的标志，自80年代起就已让好莱坞望尘莫及。成龙的“成家班”与洪金宝的“洪家班”，以搭配喜剧风格的时装动作片叱咤影坛，我们看着他们的电影，从年轻到年老时候，动作风格从令人血脉喷涌的激烈，蜕化成精准出招的沉稳，搏命的热血渐阙，甚是感慨。

90年代，徐克导演联合“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为李连杰打造黄飞鸿的飘逸动作风格，掀起了各方模仿风潮，之后程小东导演更是将此风格做到极致，成就了《笑傲江湖》这般经典。这年头的动作电影，我个人最满意的还是袁和平指导的《精武英雄》，传统武术与西方格斗在此电影如水乳交融，真实而不失美感。千禧年初，袁导也将港式武打携往好莱坞，为好莱坞往后的动作设计带来偌大影响。

千禧年后，港式动作片盛世渐渐落幕，因为只要是年轻过的东西，都会变老。一代人终将老去，而有人正年轻，可年轻的人，体会的再不是老人曾经的年轻。若一件快逝去的事，尚有人愿意奋不顾身去挽救，那正说明它的美好与不可替代。从袁导麾下走出后自成一派的甄子丹，仍以其力求近似实战的动作风格，撑着所剩无几的天地。

这些港片用了十年时间，教会了我粤语，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隅武侠之地，那里的是非善恶清楚洞明，正义从未被谁落下，恶人永远会被惩治，善人永远铭记于世。身为一个一路追随的观众，除了感慨和回味，再没什么可做的了。随着时代，它还在以自己的步伐行走着，像《叶问》系列、《杀破狼》系列，可见还不算了无生机。我们无法断定它们是在前行，抑或是在后退，不过可以知道的是，它们总有去处，所有结果都会由冥冥中所有的因种下，不需过多的惋惜与追悼。

夕阳似落未落，它需要知道，有很多人会记得它耀眼过的其中一个瞬间。世事无常，但它会再升起的，至少我们是相信的。它还会有明天，为了那些挂念它的，和那些未见过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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