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y Phoo
记忆里，从我开始认真想写作以后，被赞赏已经不再让人期待了。
依稀记得中学时代的我，对自己的文笔满怀傲慢，耐于年少不知读书写作好，从来也不把写作当成自己热爱或想做得更好的事情。只知道在考华文的时候，自己一直对写作的环节感到振奋。倒也不是因为喜欢，只觉得又到了展现文笔的时候了。想着分发考卷的时候，我又会是那个被老师称赞作文写得不错的同学。身边的同学们就会凑过来轮流借着看，一边惊叹于我竟然选择写记叙文或抒情文，而非最容易得分的议论文，却还能得高分。他们投来的诧异的目光，满足了小小的我作为中学生的虚荣心。至于我为什么总是可以下笔如有神地写出高分作文，这是当时的我不会去想的。后来的我总是在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去打磨自己的这份天赋？为什么就没有意识到，写作很可能成为我这一生中的热爱呢？
我在中学的最后一年邂逅了余华的小说。在此之前，我从未真正意义上接触过文学小说。17岁才开始读小说，可以说是相当晚了。《活着》是我读的第一部小说。它给我的精神世界带来了巨大的震撼。我废寝忘食，撕心裂肺，近乎丧心病狂地读着。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坚信着自己会开始读小说绝非偶然。小说真是个好东西，我想，能写出一部小说，这种能力确实不坏，我才开始想。后来我开始希望自己能把作文写得更好。我更开始执着于写记叙文，因为我知道我能于它把自己的文笔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开始花零用钱买书看，并每天坚持摘抄喜欢的句子。就这么每天抄个三四句，到毕业以后我一共抄了两千来句。我接受到更多来自老师的正面反馈，并积极鼓励我去参加写作比赛。
倒是开始介意自己的作文究竟写的够不够好的时候，写作成为了小小的我的顾虑。我常常想，我没参过赛，怎么可能得奖？虽然小学写的作文得过校园奖，可那也只是个安慰奖呀。如果我参赛了，却没得奖，岂不让一直对我另眼相看的同学都看透了，我其实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厉害。后来想来，那时的我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同学们或许随手翻过我的作文，看过便忘，又哪里记得我是那个曾被称赞文笔出色的同学呢？倒是我开始把写作当一回事，却因此常常担心自己写得不够好，而失去一个一直以来自认为有的天赋。
心里越是在意，我便越假装不在意；其实喜欢上写作，就假装自己根本不屑这回事。这样即便写得不好，人家也不会说我的不是。我中学的最终生涯停留在这种心态。毕业后，我假装自己并没有想要继续写作，因为不想写出来的文字没有人说好。我买了更多的书，养成了阅读的习惯，唯独不再拿起笔头，兴致盎然地构思着大纲。想着有一天，我读了足够多的书，有了足够多的人生历练，到时候将一笔惊人。现在先不写，以后再写得很好很好。就这么决定了。
此后三年已逝。我想我读了足够的书，看过了足够多的人情世故，但好像没有了动笔的意念。我爱看书，确确实实的，可我未必要写。我为什么要写呢？我为什么还觉得自己非写不可？村上春树是在棒球场上突然想开始写作的。他便开始写，写完了处女作，得到了新人文学奖，他不在自己的预料与规划里，成为了作家。我当初为什么开始喜欢写作呢？即使我不写，为什么心里总惦记着，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该要写作呢？这些日子我反复地叩问着自己。啊，因为开始读了小说所以很喜欢，并希望自己也可以这样去写作，是这样吧。原来是因为喜欢哪。既然是喜欢，怎么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却始终难以下笔呢？我看过一句话，说的大意是要是不努力，老天爷会收掉天赋的。这段话想起来，我总有些隐秘的自愧。对于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而假装不喜欢某件事情，逐渐地逃避还偷偷地渴望着，偶尔也会因为过久的逃避而短暂地失去了那段记忆，我有愧于自己。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写不写都一样无人问津，但是写了或许能有不同的体会，要不就写写看？
我试着打开文档，尝试着侃侃而谈起写作来。那种感觉和以往在学校写的大有所不同。不是因为从纸张移到了键盘，而是一种情绪和感受上的差异。在文字里，成年的我和中学的自己相遇了。就像是在和那时候的自己说，别担心了，你现在真的在写作呢。虽然没有人夸你写得真好，但是你终于在做着喜欢的事情了，这样也不坏吧？写着写着就不想停下来了，这种感觉确实不坏。还想继续写吗？写点什么总归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回答道。
既然无伤大雅，不如就继续写吧，从现在开始。
Photo by Elin Melaas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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