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依伟
上下眼皮与义眼片太干就滴点眼药水。
湿了,义眼片又会慢慢粘满帶异味的黄色分泌物。
然后眼皮又会死死地紧粘在义眼片。
不滴? 干到眼皮一睁就会撕开,见到血。
义眼片与眼窝之间也一样,太湿或太干一样,不爽就闹痛闹流血,最后眼眶里就会渗出生锈水(黄色分泌物:脓)。
很快地,所有出血的地方都会独立形成小伤口,包括两侧的眼角。
总之干湿都痛至123级,清醒能忍,念了阿弥陀佛还能对伤口说:
” 我爱你,谢谢你, 让我把这点”痛”当修行也能当学习”。
痛至456级,3秒能念完廿六个英文字母没问题。
升级到789,理智瞬间全都被轟出心门口,那瞬间脑里只剩一个念头,求大师兄悟空帶我一同上路,往西天取经修行去。
从前眼皮、眼睛和眼珠……是结拜好兄弟,肝胆相照,血浓于水。
如今,眼珠被摘除,只剩眼皮与眼台(支撑义眼片假眼珠)。流血,流脓,痛到附送泪水。
它们终”组团”成了“血脓与水”,从眼角处滲出。混合在一起,傻傻分不清楚是血、脓,还是泪水。
三种液体都浸在纱布上,“全单签收”,无须再去分辨谁是谁。
2020年3月17日
確诊肾癌转移至左眼。开始了长达两年多的眼內治疗;
每隔3至4星期为周期,用细小的针孔直接把化疗药物注射入眼。
期间还加料无次数激光消炎治疗,以及好几次躺手术房(用小刀切除发炎的组织)。
2022年7月15日
移除整粒左眼球,再植入义眼台(作为义眼片的支撑)。
同时从右大腿切点部分脂肪组织,填补摘除眼球余留下眼窝的空洞,最后盖上义眼片(假眼外观)。
2022年9月22日
眼球摘除仅两个月后,又再次动手术。
从眼窝里眼台表面切除一个约4cm的癌肿瘤。
2024年5月7日
距上次手术约20个月后,因眼台区域持续出血,再次进行手术。
去除表面组织,移植人造皮肤組织。
2025年4月30日
“恭喜”未满12个月,眼台区域再次出血,又进手术室。
这回,把这个义眼台取出。医生从腹部取了一大块脂肪组织,填满整个左眼窝。
2025年6月26日
两个月后又出事,左眼开始散发出异味,伴随红肿、发热、疼痛和分泌物。眼台表面层也开始脱落。
经眼科医生检查后确认:存在细菌感染。
2025年6月28日
两天后,眼窝开始流血。
医生也进一步诊断:部份脂肪坏死(因部分移植的脂肪组织血供不足而导致),且产生恶心的异味(类似腐败气味)。
2025年7月2日
再次就诊后,医生说:“急需动手术! 必须彻底去除所有坏死和感染的组织,并送去活检。”
此举才能止血、止脓及止痛,并准确知道是否又有癌细胞在滋生。
乱跑的癌细胞绰号叫“过街老鼠”,身体有任何不妥,你就是第一个被怀疑。
有人心疼我,我也蛮同情你,因为缘份现在已把我们绑成变一体。
2025年7月4日
两个月后续集又来,再躺进手术房。
曾以为丟掉眼珠能换来安枕无忧。
其实自己老早清楚,心里有数“癌末,人还没走,永远手尾长得不得了”,也明白什么叫“生命没完问题沒了”。
痛沒到789级,就要学学各种不如意及各种延长生命药物后遗症等于人生的体验。
2025年7月15日
手术10日后拆线,洗了伤口再塞满沾药物的纱布进眼窝。
医生说,此举是要吸干血与分泌物。
2025年7月22日
复诊,看活检的报告及取出上星期的纱布。
医生说,暂无障碍,继续关怀,看着办吧!
控制不了,逃避不了,就面对一切,随缘去发生。
把手术房当无影灯下的禅堂。也把每一次的手术、插针注射、电疗、化疗等等的痛当成一单一单分期偿还的业债,每期“利息”——血、脓、水便从眼角支付。
手术仪器声当诵经,麻醉能苏醒如轮回。
不然就再把医院想成去当铺典当疼痛。
每场手术后都是典当赎回的一点时间,然后再善用这点点时间。
身体能动,就走出家门口。手拿着政府全民分发的购物券(CDC Voucher)去买豆浆和油条。
嘴巴还能咬,喉咙还能咽,赶紧去多吃自己最爱的云吞面。
嚼着嚼着,若尝到一丝血脓的味,就当是额外附赠的调味料。
时辰末到,阎罗嫌弃包送不会要。
时辰一到,管你半夜开心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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