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by MingYan Yap

昴夏濑石

宿舍阳台有株枯死的向日葵,静静地伫立在花盆里,舍不得丢。天天盼望它能再次活过来,望向太阳,往东方传达我的思念。我的外婆。

几个月前的向日葵还在外婆褶皱的手掌里。母亲是从中国广西嫁过来的,我家并不宽裕,只能在过年才能回乡。第二次回去的时候,我们带了好多伴手礼,塞得下行李是过节必要的,塞不进是想要弥补她老人家的。外婆的家只有外婆,有口天井,山上下雪的时候木屋就会盖上层雪白的被,冷冷的。

外婆家里也是这样。

我和母亲扛着行李,跨过门槛走进去,天井下积了堆白白的雪。屋里只有神主牌前的烛光闪烁,一个刻了名,一个空白的。四处张望,母亲喊了声长长的“妈”,她才从西边昏暗的门口处,拄着拐杖出来。她的背上似乎也有层厚厚的雪,脊梁压弯了。

她蹒跚地走来,笑呵呵地招呼我们往东边的房间去。那边是母亲的房间,几年没人住,里头飘着柠檬清新剂的味道,被褥被叠成豆腐块儿放在木席上。外婆倚在门框,声嘶力竭地挤出胸腔里的声音,用灌阳话说:“我出村买的清新剂,没想到味道能持续那么久。”(母亲翻译给我听的)

我们大致整理好行李后,母亲就出去和外婆一起备菜了。我站在天井旁,手揣在背后,身体往前倾,转头看向灰色的天,时不时会有细小的雪花落在镜片上。摘下来擦了擦,戴上,就见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拿着盆菜站在对面,对着我微笑。

外婆的嘴巴开开合合,似乎说着什么,我从话语里抓取听得懂的字眼,思索了会,大致推理出来:“你上次来的时候,可喜欢在这雪堆里和你外公玩啦。”

后面她语速加快地说了几句,没听懂,去问母亲的时候,是说:“你现在不爱玩,是因为外公不在了吗?”

晚上的团圆饭只有我们仨人,爸爸不在,钱不够;母亲的爸爸也不在,命不够。

筷子在白瓷碗里叮当作响,外婆出村买了好多东西,包括柠檬味的清新剂还有四个白瓷碗。三个碗在我们的手里,剩下一个盛好了饭菜,放在神主牌前。

我嘴里嚼着用酸菜炖的肉,有点酸涩,抬头静静地看母亲和外婆聊得热火朝天,噼里啪啦地说了好多,有时甚至碗里没饭了,柴火熄了也还在聊。

母亲总告诉我,外婆做的酸菜炖肉是一流的,说她的饭菜好多都是外婆教的,但没学精。我现在总算吃上“正宗”的味道,果真比母亲做的好吃。就是不太喜欢里头那股异样的酸涩。或许是外婆炖的时候,眼泪掉了进去。

六年的泪。

吃完饭后,我自告奋勇要帮忙洗碗。于是坐在小板凳上,板凳的腿被岁月磨损殆尽,我只得张开脚撑着,弯腰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洗刷碗碟,手冻麻了,就用力甩一甩。

碗碟不多,但因为需要一直换水的缘故,洗好擦干已然入夜。我起身擦了擦手,看着干净的锅碗瓢盆,忽然意识到:外婆的半辈子都要在这样寒冷冰凉的水里洗上几十分钟的碗,要是有客人,加上锅具约莫要一个小时。

皎洁的月挂在夜空里。实际上,我们赶回来的时候已是初一,团圆饭也只是做个过场罢了。外婆坐在红木神台旁的藤椅,拿出两封红包,一封给母亲,一封给我。接过的时候,我手指有些黑,往红包表面仔细一摸,是厚厚的灰尘。

我鞠躬祝福外婆,本想像以前一样说“白头偕老”的,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改成“岁岁平安”。起身要走的时候,外婆又唤了我一次。

“冉冉。”这是母亲教她的第一句普通话。

我停在她身前,她往神台下的橱柜里翻,拿出一袋透明的夹链袋,里头有密密麻麻的种子。外婆轻轻捧起我的手,将那袋东西放在我的手上,按了按,压一压。她的手掌依旧炽热,像年轻活力迸发的女生,根本不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是花的种子,外婆听你母亲说你喜欢花,所以出村的时候顺便买了一袋,但不知道是什么花。”(母亲在一旁翻译给我听)

我握紧,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外婆,塞进口袋里。

后来的后来,我渐渐忘却这袋种子的存在。直到我上了大学,在整理衣服的时候,突然从衣柜深处的长裤口袋里,摸到一股熟悉的触感,一掏,发现是外婆给的种子。神奇的是还没发芽坏死。上面的气息,让我逐渐回忆起外婆,佝偻的身影,和蔼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穿着花衬衫站在天井对面喊我。

母亲告诉我,外婆外公是很幸福地相识、相爱,所以她的大半辈子在那个年代算是最美满的。我想起八岁那年的外婆,外公在旁边,眼里洋溢着光亮,皱纹夹杂的是平淡幸福的满足感,背也没那么弯;对比起四年前过年的外婆,面色蜡黄,眼眸不再闪烁,脸上是死寂般的神情,脊梁塌在身体上,只有见到我们才稍稍恢复以往的神情;我又对比起去年的外婆,闭着眼睛,脸上是八岁时看到的脸色,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很幸福地去寻自己的爱人了。

于是乎,我在宿舍阳台买了花盆,把种子种进土里,每天早晚浇水,一星期施一次肥,可还是会因为课业忘记。就像我渐渐忘掉外婆的身影一样。只有三次的碰面,显然我不能记住什么,铭记什么。

可那颗不知名的种子还是在时间的潮流中发芽、长大。从一开始的两片嫩叶,变成一群叶片簇拥着花苞,两个月后便长成一株壮丽的向日葵,望向远方的太阳。仿佛它和太阳谈了场恋爱,仿佛太阳的名字叫“外公”。

我想,外婆就是那颗黄灿灿的向日葵,以青春为代价奔向前方遥不可及的太阳后,就渐渐枯萎在岁月里。

我们都不懂时间的微妙,它不只会逐流,还会回卷,像涨潮时的浪。

我的思绪就飘忽在这样的浪里,时不时随波逐流,时不时叛逆地回游。一旦逆流,那株向日葵就会在海岸边,仿佛我是那颗太阳,抑或是我是她的孙子,朝我微笑。

因此枯萎了,也没敢换去,毕竟那是第四次见到外婆。

Photo by Thanuj Mathew on Unsplash

支持作者
喜欢这个作品?请略表心意。

从1986年《成长中的六字辈》到38年后的今天,六字辈的故事重新启航!张永修主编的《成长中的六字辈 2.0》不仅是文字的汇聚,更是岁月的见证。曾经的年轻写手们,如今历经人生起伏,以成熟的笔触展现生命的深度。 这部文集集结了35位六字辈作者的珍贵作品,值得收藏,一再品读。
六字辈再聚首:《成长中的六字辈 2.0》人生新篇章的共鸣之声 ≫

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