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皓彦
当天空最后一抹鱼白肚沉入地平线，皓月升起，每天的这个时候，我才感觉我活着。
我蜷缩在被窝里，双腿紧紧地抱在胸前，手机播放的是一首悲伤主题的歌曲，具体名字我不知道，因为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不会在乎。歌曲把我陷入情绪的漩涡，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我让歌曲把我陷进去，不管怎样，现在我很难过。
我忽然想起我忘记锁门，心一惊，现在顾不得伤心难过——几乎没有任何缓冲，我跳起来连滚带爬跑到门前，“咔嚓”一声把门锁上来了。
还是不放心，我检查了三遍，确定门已经锁上。连同房间的两扇窗帘，我也确认已经关上。只有天窗我没有关，那是我拿来看星空的，而且我不觉得有人会爬上我的楼顶只是为了偷窥我。
房间现在有点暗，我没有开灯。开灯又觉得太亮了，所以依然不打算开灯。我回到床上，继续蜷缩的姿势，歌曲还在播放。
蜷缩久了，我想换一个姿势。我在床上蛄蛹，但始终找不到舒服的姿势，最后也就算了，干脆摆出睡觉平躺的姿势，眼睛是开着的。
我突然注意到今晚天空的月亮，或许是因为它是满月，满月的耀眼足够我注意到他了（我也只有天窗可以观望，不是满月大概也是会看到的）。农历十六的月亮特别圆，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天窗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今天的满月我看得入迷，其他日子我是看星星的。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对月亮这么着迷，我好奇在它身上除了亮光还可以看到什么。我拿出平板搜索词条“Moon”，想更加了解这颗星球。搜索后来我才知道用“星球”形容月亮不够准确，因为它是天然卫星，但这不是重点。
网络上我看到的月球和天窗外的月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景象。可以说，如果天窗外的月球是它面对地球的正面，那么网络上我看到的月球就是它的背面。
正面有多亮，它的背面就有多暗。背面不只是暗，而且还坑坑洼洼的，像千疮百孔那样……看着这些凹凸不平，我的思绪游历，回到了二年级的时候。
那时的我是稚嫩懵懂的，而他们的言语是尖酸刻薄的。我被他们霸凌。他们撕碎我的作业本，笑着看我一页页粘回去；体育课分组时，我永远是最后被挑剩的那个。后来，我学会沉默，把每一句嘲笑咽下去，像吞咽碎玻璃。虽说大马校园霸凌率不低，但不代表我应该理所当然接受他们的羞辱。我不明白，我已经极尽隐藏锋芒，我已然努力讨好他们，但他们永不满足，越退缩他们便越得寸进尺。
也不是没有寻求老师的帮助，但根本无济于事——我不想一口咬绝所有老师都不负责任，但当时我的班主任便是敷衍过去也就算了，或许他的满脑子都是他当年的荣休典礼吧。总之，该被欺负还得继续被欺负，但我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韬光养晦，我在等待一个机会。果然，机会永远只给准备好了的人。我在小学六年级评估考试（UPSR）等到了我的机会。放榜那天，我以全优的成绩获取中学尖子班的录取资格，实现学校这个体系中的阶级跨越，逃离了他们。
而后我更是稳坐全级冠军，课外活动也极尽优越；但人也变得薄情寡性，淡漠少情；后来成为了大家口中的“终极魔王”。他们惧怕我，因为我强得可怕；他们不再敢霸凌我，因为我强得可怕——现在我只需要向老师举报他们，他们就得栽，因为我是第一名，第一名不会说谎……
我望着今晚的明月，并想象着它真实的背面——我仿佛只能向它展示我的脆弱。别人看我极尽风光，但也未曾想过，我也并非永远完美。而我不能不完美，我要时刻强撑着，不能再给他们任何欺负我的机会了，因为我是真的怕了。
突然才发现自己好自卑，同时又好自负，一边害怕失败，一边却觉得自己会失败…… 惯会伏小做低，我是；生性好强不甘，我也是——但凡我少沾染一样，我都可以苟活着。可我不能，因为我就是自卑又自负。
可有谁会真正在乎我？或许我真的情绪淡漠，但我觉得我太矫情了——凭什么要别人懂我？世界不是围着我转，我又有什么资格抱怨，抱怨别人不理解我，抱怨世界痛吻我？
我曾站在阳台，看夜晚的城市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风很冷，栏杆更低，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融进那片黑白里。但最终，我退后了——连绝望都半途而废。
阿姆斯壮可以登月；而我的内心始终没有人能够踏足，或许这就是我和那轮明月最本质的区别吧。我无限渴望有人能看懂我的脆弱，却又极尽全力去推开所有人；像自卑与自负那样，矛盾得荒诞。
但矛盾无解的时候，无奈也只能继续矛盾……
后来我在一圈又一圈的思考后睡着了。具体思考了什么，我当下没有记录，事后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睡醒之后的那天，我依然要一如往常那样上学放学、补习、回家……
那天是农历十六，但对我而言，每天都是十五——明月将高高挂起。当月亮升起时，望明月的我，才能再次活起来。
Photo by Andrew Hughes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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