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咏欢乐
我是个城市小孩，是个真正在钢筋骨里长大的孩子。
同样是在城市里长大的，我同窗们总爱炫耀他们前天挖到的蚯蚓、昨天摘下的酸芒果、今天计划到火车路旁捡石头等，专做一些让我羡慕死的事。而我，由于父母工作忙碌，又担心我被拐跑受伤害，所以从不让我离开家门半步。除了去学校上课，我的整个童年就是和公公婆婆呆在家。确切地说就我和婆婆呆在家，公公通常会在吃过午饭后就骑摩托车出去打麻将了，老人家也是忙得不亦乐乎的。
作为一个活泼的小孩，呆在家里实在是太委屈了。特别是当隔壁和对面的玩伴总是在篱笆外拉着我的手说：“你去问你婆婆，叫她给你出来玩啦！”或是“你去问啦！我们等你！”奈何，结局总是我坐在篱笆里面，他们蹲在篱笆外面，从下午到傍晚，三个小孩就天南地北地说一通。不久后，他们的妈妈不再让他们出来和我玩了。毕竟，这样的关系太不公平了，我坐在荫凉的地方，而他们的孩子必须蹲在烈日下，只为了说一些有的没的。所以后来的后来，我只能一个人在篱笆里玩五粒子。
五粒子是个很好排解寂寞的“伴侣”，但我还是觉得心里有缺。因此不久后，我便盯上了电视机。80年代的电视机是那种很笨重的黑箱子，银幕不大，总是有雪花，而且久不久还要手动调频道。重点的重点是，因为要省电费，电视机只能在傍晚工作，聪明如我就在公公去打麻将、婆婆去午睡的那个间隔，看电视机！在右手按下开关钮的同时，我左手必须立刻按下调低声量的按钮，不然一吵醒婆婆，我的“小心翼翼”就被辜负了。
当时的频道也不多，就 TV1 和 TV2。为了确保“看电视这事”不被大人发现，懂事的我只要能打开电视机，从不嫌弃电视上播什么，也不敢换频道，反正它播什么我看什么。下午的时段，通常是宝莱坞剧场，虽然不明白演员说什么，也不看懂翻译字幕，但我知道当女主角一躲在树后面，那就是要唱歌跳舞的前奏。男主角就算嘴角挂了鲜红的液体也能大战百来个坏人。当然偶尔会发现有些剧情不合理，但也不耽误我观赏那些电影。
直到有一天，在我终于有勇气转换频道后，居然让我看到了一部有趣的电影《Ali baba Bujang Lapok》。那时候的我是知道 Ali baba的，因为我有一本故事书就是《Ali baba 与四十大盗》。我进场迟了，当时电影的场景是在一市集上，Alibaba哥哥的女仆要买belacan，但小贩压低声音告诉她买 belacan不要张扬，因为在那里卖什么都可以拥有执照，唯独卖belacan是没有执照的。我懂belacan，婆婆用它来煮臭豆。怎么卖 belacan也需要执照？这激起了我往下看的兴趣，加上那电影对白是马来语，虽说我当时能理解的马来语十分有限，但也比盲看宝莱坞电影强。
此后，我便开始趴着等电视台播类似的电影。特别是有那位高大身材略胖演员演的电影。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男演员叫比·南利（P. Ramlee）。我非常喜欢他的电影，除了因为他演的大部分电影是喜剧外，他电影的对白都简单易懂，让我从中学习到了许多马来词汇。最重要的是让我很惊喜地发现，在他电影里是会看到其他族群的演员的，也会有其他语言的对白，非常贴近我们当时的生活环境。不像那时候在婆婆看的香港剧、妈妈看的林青霞和秦汉电影、爸爸看的 James Bond系列里那样，都是绝对的同一种语言和同一种族群。你不会在《家变》里看到金发碧眼的女演员，你不会在《窗外》听到“落水啊，收衫！”，更不会在《A View to a Kill》里看见用手或用筷子吃饭的演员。
在我长大后，身边开始有马来朋友和同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我潜意识里懂得的马来生活文化，都是从他的电影学习的。像从别人身边经过，身体必须呈90°并右手摊掌垂直向下；从外面回到家，要先洗脚才进屋；晚上不可以吹口哨等等。
我喜欢他，所以当我和我的硕士论文导师久久无法决定研究哪类马来西亚文化的时候，脑海忽然闪现他那圆润的脸庞和柔和的目光。“我可以研究比·南利吗？他的电影对马来西亚文化的诠释，可以吗？”幸好我的导师一拍大腿：“好，就他！”
惭愧啊！我这不用功的学生居然花了6年的时间找资料、书籍，反复地看在市面上能找到的他的电影，才下笔论文。在那过程，越是知道他的生平，越是心疼他。每每在欣赏他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和成年时对马来亚电影做出的贡献的时候，也唏嘘他晚年所经历的苦苦挣扎和不被认同的挫败和沮丧。
关于他个人对其他族群和文化的看法和想法，我所找到的资料都是由其家人、朋友或是电影公司给予的叙述，很难以一概全。但在他导演或编剧的电影里，我看见了他心里的“马来西亚文化”，一个我们应该真正拥有的马来西亚文化。无需靠政府政客三不五时地提倡“我们要尊重其他族群、求同存异”或润色马来西亚各族间的融洽，就单纯地各族群间自然地往来交流相互包容融合、没有信仰芥蒂、没有文化防范的马来西亚社会。
我喜欢你比·南利，你让当时小小的我就知道了我们文化的不同，但也让我在知道了我们不同的同时，我应该怎么和其他族群相互尊重共处。
我欣赏你比·南利，你让我了解在多元族群社会生活，我必须撇开不知所谓的优越感，虚心地向我的友族朋友学习对方的信仰和忌讳。
我仰慕你比·南利，你让我看见了一个美丽和谐社会该有的样子，不只是各友族间应该相互尊重，我们更应该在不同宗教信仰、不同社会阶层、不同性别间，相互包容尊重。
安息吧！比·南利。
Photo by Ravin Rau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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