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

by MingYan Yap

张烑华

那天看了一档采访节目,里面的主持人窦文涛带着马家辉和许子东去采访了金宇澄。其中有一段谈话中说到了手稿。窦文涛感叹地说,现在的作家都用电脑打字,如果有一天他们出名了,就少了手稿可以拿出来拍卖了,又少赚了一笔。金宇澄就给窦文涛展示了他用电脑打字之后打印出来,然后再用笔在稿件上修改的手稿,看上去很像是老师给学生批改的作业,特别普通。节目中他们四人相视一笑,为的是窦文涛的世故;看节目的我也笑了一笑,思考的是自己的愚昧。

我的愚昧是在窦文涛说那一段调侃的那一刹那,我竟然觉得自己的手稿以后也会登上拍卖场,被人视若珍宝。

2013年左右我正式写作投稿报馆,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再用手写字,每一篇稿件都是电脑打字,我甚至都不存稿,直接写完了就发出去。有时候写着写着电脑坏了,稿件也没有了。现在你让我用手写字,我可以想象一篇五百字左右的文章,我可能要用上两三个小时。一是太多的字忘记了怎么写,需要一个一个查字典,另一是草稿可能会有很多张,最后还要重抄一遍。

我没有拜师学过书法,但是我喜欢过年的时候给自己的家写对联。如果真的有什么亲笔字可以拿出来,可能就是我那种小学生都不如的手写字对联了。早些年我还会自己研墨,疫情之后有人给我送了两罐墨水,这墨水质量很好,遇水不臭,不像我中学时候用的墨汁,每次写毛笔字都感觉自己身处在烂鱼虾堆之中。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手稿不重要,成品才是价值所在。特别是文字所表达出来的内容才是值得保留的那一部分。我也认同,被印刷出来的文字,还有书本的内容或许比起手稿来得重要。至于这些名家的手稿、用过的文具,不过就是一些资本家在吹嘘敛财的工具。只是,有一些手稿或许可以带给读者一些不一样的感触,就像是博物馆里面的展示品,可以让有缘的人来一场跨时空的交流。

我看过艺人王沙野峰的手稿,是在一次缅怀他们的展览活动上。看着王沙先生的字,我对他多了一分佩服。那种工整的程度,可以看得出他的仔细和认真。比起他在影视剧和各大综艺里面的那种俏皮的风格,他的字体更让我尊敬。从展示出来的手稿中,我仿佛可以看见一位不苟言笑的文艺人,拿着一支不起眼的圆珠笔,穿着背心和卡其休闲裤,戴着一副眼镜,坐在木桌前,一字一句地把想到的内容刻画在稿纸上,从笔记上的痕迹来看,写得很慢,但是带有节奏感。

我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就喜欢写信,最高纪录的时候同时和七位笔友通信。有的聊着日常,有的是稚嫩的慰问,有的是学会新歌的分享。当时的生活就是隔三岔五地就会收到我的信件,然后每个星期姨父都要载我去邮政局把信件寄出去。家里从不缺少邮票和信封,每次存货快要见底,我就会在寄信的时候顺道多买一批。我很享受那种写信时候的安逸,也很享受等待回信的焦急,最喜欢的就是收到来信的喜悦。每一次看信的心情都是平静而欣喜的,甚至可以从写信人的字体中去感受到对方在写信时候的情绪,是着急、是难过、是高兴。

时隔近三十年,这些信件仍然在我的书柜里,虽然有些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的样子,甚至都记不得当时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但是,每一次看见这一摞摞的信件,我就可以看见当时自己写信的样子,特别质朴和幸福。

我听我的家人说,我已故的父亲也是一位爱好写作的文人。当初他在新加坡读南洋大学的时候参加过一些写作社,为他们写了不少的评论和文章。当我问起这些文章身在何处的时候,换回来的却是一堆早已消散在风中的灰烬。当初他因心脏病离世之后,母亲就把很多他的遗物烧毁。或许是害怕睹物伤情,又或许只是不想要收着垃圾。这么说是因为他的一些照片、文具、算盘、烟斗、首日封和邮票都被留了下来。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留下什么手稿之类的物件,但是,哪怕有,在母亲的眼里这些手稿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产物,毕竟,他功不成名不就。

过去的十几年里,我时不时就会去一些图书馆去寻找我父亲的痕迹。看看一些南大早期的刊物,也尝试在网络上查询我父亲的名字,得到的结果都是查无此人。失落是难免的,不过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个默默无名之辈,在那一种乱世,又有多少人真的会记得他的存在?就连身为孩子的我,都已经不记得他的声音和背影了,又怎么能够要求世界记得他?

好在自己这些年投稿投得多了,通过网路也可以搜索到自己一些淡薄的痕迹。希望哪一年我离去了,我的孩子们想念我的时候,可以通过我的文字和我聊聊天。

在某一些孤单的夜晚,我多么希望有一些父亲的手稿在手边,可以陪我看看星星聊聊天,吹着夜里的风,说着一些无足轻重的话,而不是那些我看不懂的邮票和首日封。

Photo by Maccy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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