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神经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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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

有些痛，并不存在记忆里，而是存在神经系统里。那不是一段已经过去的经历，而是被大脑与身体悄悄存档、随时准备播放的惊恐片段。

一声关门声能让我整个人弹起来，心跳飞快、呼吸困难。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它就没离开过，也不会离开，它会一直住在我的身体里，像一只警觉的猫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竖起毛发。

我的身体比我更早察觉危险，我可能都没有意识到我害怕了，但我的手心早已出汗，肩膀早已紧绷，心跳加速。我的神经系统像个不知疲倦的警卫般，每天都处在备战状态，从不松懈。每一声尖锐的争吵、每一次情绪的暴力，都被我的神经系统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并一遍一遍地重播。

我并不是在回忆创伤，而是在经历创伤的持续版本；我不是在回想曾经的害怕，而是我现在仍在害怕。外界可能早已风平浪静，但我体内的警报却仍会狂响，更可怕的是，这种报警机制从不讲道理，即便明知我很安全，但它依然会让我颤抖、让我逃避、让我僵住无法说话反应。

我不是脆弱，我只是过度警觉而已。我需要比别人更久才能放松，需要比别人更小心翼翼地进入一段关系，需要花上成倍的力气说一句我没事。甚至有的时候，我觉得活着这件事就像是在经历一场持续不断的过敏反应，稍微刺激，就全身反应。

有段时间，我对正常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我无法理解那些能够迅速将真心投入进另一段关系里的人，不是我不想拥有平静，而是我的身体不允许，它在一遍一遍地提醒着我：你不能放松，因为你一放松的那一刻，他们就会伤害你。

这不是我选择的反应，而是我被教会的生存方式。很多人告诉我，要放下过去，可我的身体做不到。它不是不愿意，而是无法。我的肌肉、心脏、神经网络，都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情绪档案柜，随时都可能弹出一份我以为已经烧掉的记忆。

创伤从不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它是住在我的身体里了。我不想再让我的神经系统为过去的火灾而持续报警，我希望它有一天可以安静下来，像个累了的哨兵一样，终于得以休息了。

我曾经以为自己只是有抑郁症、敏感、情绪化、抗压差、暴躁；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懂事、不够正常。可直到某天，我在互联网的一个角落，遇见了一个新的知识——C-PTSD，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那一刻，我仿佛被什么点醒了。

原来不是我太脆弱，而是我太久都在强忍；原来不是我玻璃心，而是我习惯了随时炸裂；原来不是我不合群，而是我的神经系统早已设下了重重防线，只为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

我回头去看我写下的每一章文字，突然发现我早已在无数次不自知的叙述中，写下了创伤的诊断书：我写我如何在门被摔响时条件反射般心跳加速，写我如何连休息都会感到焦虑、内疚，写我如何在人群中窒息，却也在独处中挣扎，写我如何总觉得没有人能真正爱我，写我如何连安全都不再信任。

这些不是性格问题，而是创伤留下的神经图谱。原来不是我太难相处，而是我太久没有被真正温柔对待。我不是疯了，不是坏了，不是失败了，我只是曾经太努力生存了。不是我懦弱，而是我太久太久都太勇敢了。

我的神经系统太累了，它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旧机器，连休眠都不彻底，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我曾经以为，那些惊吓、恐惧、警觉、紧张都是情绪问题，但其实是我的身体在报警。它已经习惯了活在战场的节奏里，哪怕身处平静的环境，也不敢真正地放松。

疗愈，从来不是靠想开点就能做到的。创伤会沉积在身体里，成为一种随时待命的神经记忆。我曾经觉得自己很坚强，但我不知道，坚强背后，其实是麻木和过度紧绷。我不再哭泣，但我的肩膀常年僵硬；我不再喊疼，但我每天心跳异常地快；我能忍，但我再也感觉不到轻松。

我开始接触身体层面的疗愈，但我的身体不信任放松，毕竟我曾经在放松的时候遭受到伤害，所以它学会了紧绷才是活下去的方式。我开始尝试用触觉安抚自己。有时候是用被子包裹着自己，有时候是将手指插进一盆温水中感受柔软与浮力。那种柔和的感觉，就像是我的身体终于被允许感受到善意。

我都试着告诉自己，自己现在很安全，我是被允许放松的。我开始允许自己躺下来，闭上眼睛，不回应任何人。我学会了为自己建立休息的权利。过去的我总觉得要一直做事才能对得起自己所承受的一切伤害；但现在我知道我不需要再用忙碌来对抗痛苦了，我更需要的是修复。

神经系统没有办法说话，但它会用很多方式告诉我：我太累了。头痛、失眠、肠胃紊乱、情绪敏感…… 这些都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累到极点的求救。我曾经忽视它、责怪它、对它粗暴。但现在我开始明白，我的身体是我的盟友，只是它太久没有被好好对待了。

我开始用更温柔的方式对待我自己，不是那种对自己好一点的口号，而是真的一点一点地去回应我的身体所发出的信号。疲惫就休息，紧张就伸展，痛苦就用气味、触感、温水去包裹。疗愈不是一下子发生的，它是一种日常的重建，是一次次告诉我的身体：你可以放假了。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活成钢铁侠的。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太多紧绷的神经和未被听见的心声，而疗愈就是用身体告诉你自己：你值得被温柔对待。我现在不再急着恢复正常，我只希望，在某个阳光懒散的午后，我的神经系统也能慢慢睡去，像一只终于可以安心打盹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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