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晚霞
小雪是我的好朋友。她刚刚送走了她敬爱的父亲，三年前送走了母亲。她是独生女，离婚了，未育。她告诉我，她爸爸这次这么潇洒地放手一走，她终于成为了妥妥的孤家寡人，听者心酸。她告诉我，印象里一个人筹备爸爸的丧礼，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断告诉殡仪服务公司的人：你们决定就好。她当下已无法冷静下来做任何重大决定，她觉得爸爸一定在责怪她的心神不定，连爸爸的人生毕业典礼也无法好好替祂画下完美句号，让祂显摆最后一次。此刻，小雪深深体会到离去的人已感受不到死亡有多痛苦，死亡才是留给活着的人一辈子必须背负的功课枷锁。小雪说处理过再多次亲人的丧礼，也永远不会准备好，永远不会得心应手。
小雪的爸爸是在睡梦中心脏病发猝死，一切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亲戚朋友都安慰小雪，爸爸是有福之人，没有半点痛苦和意识下就离开了。小雪是感性之人，爸爸身前脏衣篮的衣服，她还没敢放进洗衣机洗，她怕洗了之后，爸爸记忆中的味道和气息将永远消失。之前妈妈的离开，小雪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妈妈的绝症打破了医生的铁口直断，不只活过了半年，多活了三年，医生口中的多赚了三年。当时，小雪一提起妈妈就会告诉我们，在病魔的摧残下，她知道瘦骨嶙峋的妈妈的躯体只是为家人苦苦地撑着最后一口气，精神上早已死亡。妈妈的离开，她由衷感谢佛菩萨开恩，带妈妈上路，不再饱受折磨，虽然她有许多遗愿未了。
我在小雪忙完爸爸的丧礼后，去她父母的老家探望了她一次。她说厨房里那块火灶旁被烟火熏黑的墙壁，似一坨一坨的黑炭，却不碍眼，是爱下厨的爸爸妈妈认真活过的痕迹。墙上挂着有点走形的锅铲，客厅里留着那个爱敲敲打打的老父亲亲手制作的小木凳，屋子外面老父亲生前种下的，现在依然硕果累累的香蕉树和黄梨树，这些就是她父母遗留在人间给她的爱，生生不息，暖暖地在此刻刚好接住了她。父母不在了，却好像无处不在，这些都是父母潇洒来过人间走一回的铁证，给孤身一人的小雪留下了绵绵、形形色色的爱，撑起了她的悲伤，好像一切看起来不再那么悲伤。
老家的一砖一瓦，老父亲穿过的脏衣服，生前吸剩半包的香烟，早餐吃剩半包的饼干，当时的小雪没有任何忌讳地全部保留，她笑着说一切都会捱过去的，会好起来的。小雪是那种不经意就给人很多力量的生活智者，活得挺通透、有意思的。
小雪回忆起每次她回趟老家，微胖的爸爸总是顶着大肚腩在厨房打赤膊忙进忙出的，妈妈在旁给爸爸打下手。爸爸总爱放屁，边煮菜边放响屁，妈妈就会调侃爸爸说再香的菜都给他的屁熏成臭豆腐，谁还敢吃？大家就笑成一团。小雪告诉我，这些都是爸爸妈妈遗留在人世间，给她这个独生女独有的爱，满满当当的爱。爸爸妈妈离开了，爸爸妈妈不曾离开。
我在去年同时失去了和我很亲的爷爷奶奶。我告诉过小雪，我每看到社交媒体或马路上、电视机里的爷爷奶奶，我都会泣不成声。爷爷奶奶走后，我不再做我喜欢的运动，这些都让我不再快乐起来。身为我跑友的小雪，却从来没有逼迫我振作起来陪她跑步，从来不会给我灌什么心灵鸡汤。她一直鼓励我去思念，让思念肆意生长，这些思念会提醒我珍惜生命，敬畏生死，活在当下。它们最终会化为我生命中肥沃的肥料滋润着我。爷爷奶奶曾经给我买的衣服、给我包的红包、给我缝制的小枕头，相框里从小到大和爷爷奶奶的各种合照，铺天盖地的爱都让我成为了更好的大人，鼓励着我一天比一天勇敢一些。总有一天，我准备好了，会从思念与悲伤里慢慢走出来。
生命很残忍，终会风化，谁也永远留不住谁。生命会带走一些，也会赠予我们一些。用力地活着，尽情地去疯吧，死亡就不再如此可怕和遗憾。文字里小雪的父母如此鲜活，我的爷爷奶奶如此活生生，我知道，一切都会很好，若他们此刻尚在人间。虽然人是向死而生，终究会离开，但遗留在人间的爱和勇敢，会让活着的人向阳而生。你看那绿意葱翠，阳光煦煦，茶叶青青，满地黄金，万象更新，旭日东升，可以活着真好。
支持作者
喜欢这个作品？请略表心意。
从即日起，人间烟火所有的投稿栏目将全面转移至人间社区。未来，凡欲投稿者需先注册人间社区账号，所有投稿均通过该平台进行。
自由投稿仅限散文，其他类别的作品请自行发布至个人公众号。投稿新方式，创作新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