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浪儿
于是，我闭上了眼。并非拒绝这满窗的灯火，而是要去看那灯火之后的、真正的黑暗。那是一片墨沉沉的、天鹅绒一般的海，没有波光，没有涛声，只有一种无始无终的、包容一切的静默。我的思绪，便像一叶失了重的小舟，轻轻地、悄悄地，从这尘世的岸边解了缆，向那海的深处悠悠地荡去了。
我想，我们这些所谓的“灵魂”，大约本不是属于这世间的。我们原是那宇宙深处，一棵无垠之树所结的种子。这棵树，该是怎样的一棵树呢？我费力地揣想着。它大约是没有形体的，或者说，它的形体便是宇宙本身的形体；它的根须，扎在不可见的暗物质与暗能量的洪流里，虬结着，蔓延着，汲取着时空的养分；它的枝干，便是那横贯星河的引力之脉，沉静而有力地，维系着亿万星系的运转秩序。它不开花，也不结果，它只生产一种东西——那便是纯粹、澄澈的“灵”。
这“灵”，便是一颗颗微尘似的、闪着幽光的种子。它们本身是沉睡的，包裹着一层宁静的、原始的能量。这棵树，这位沉默的、慈悲的母体，到了它认为恰当的时辰，便会轻轻地摇动它那无形的枝条。于是，无数这样的种子，便像一阵无声的、银色的雨，被洒向宇宙的四面八方。有的落入了烈焰奔腾的年轻恒星，在炽热中锤炼它的勇气；有的飘进了冰冷死寂的星云，在孤绝中涵养它的沉思；而我们的这一颗，恰巧被一阵偶然的星际之风，吹送到了这片蔚蓝色的、生机勃勃的沙洲——地球。
这便是我们流浪的开始。我们这些种子，一落入这具体的、有形的世界，便被赋予了“故事”的躯壳。我们学习爱，便尝到了甜蜜与心碎；我们追求美，便看见了朝霞与残垣；我们思索真，便陷入了迷惘与顿悟。每一次的欢笑与眼泪，每一次的得到与失去，每一次微小的抉择与宏大的命运，都像是在我们这颗原本光滑平静的种子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独一无二的纹路。这纹路，便是我们一生的行纪，是我们为那遥远的母树，所采集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秘密。我们以为我们在为自己而活，却不知我们同时也是一个谦卑的、无意识的信使，在为那棵沉默的巨树，经历着，感受着，记录着。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慰藉。当我因俗世的烦扰而感到疲惫时，我便试着去想，我这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悲欢，在宇宙的尺度下，或许并非毫无意义。它是一份样本，一个数据，一滴汇入宏大存在的、带着咸味的水珠。我的痛苦，或许能让那棵树理解“局限”的滋味；我的欢欣，或许能让它感知“光明”的温度。我们每个人，都是一首行走的、呼吸的、活着的史诗，尽管我们自己常常读不懂其中的章节。
而当生命的潮水终于退去，当我们在人世间的故事讲到最后一个句点，那便是风又来了。这阵温柔的风，将把我们这些饱经风霜、刻满故事的种子，从地球的角落，从所有我们曾流浪过的星球的角落，一一拾起，带回那棵宇宙之树的脚下。
那归去的旅程，想必是比来时更为宁静，也更为丰盈的。我们穿过星云，像穿过一片片彩色的雾；我们掠过黑洞，感受那巨大的、沉默的引力。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留恋，只有一种游子归家的、安详的疲惫。终于，我们回到了那棵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树下。我们这些种子，便缓缓地、自然地，融入了它的根系，如同雨滴归于大海。
这时，那棵树最精微、最伟大的工作便开始了。它开始“消化”我们的故事。这并非一种吞噬，而更像是一种理解，一种融会贯通。我那关于离别的哀伤，与另一颗种子关于重逢的喜悦，在树的脉络里相遇，凝结成一颗关于“聚散”的智慧结晶；我那在暗夜中独行的恐惧，与又一颗种子在阳光下奔跑的自由，彼此交织，升华成一种关于“光与暗”的深邃认知。所有个体的、零碎的、看似矛盾的经验，都在它那无限广博的、平静的体内，被权衡，被安抚，被整合，最终提炼成一种超越了个体情感的、纯粹的宇宙智慧。
这新生的智慧，又如一层新的、无形的养分，顺着那引力之脉的枝干，静静地流淌，输送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它或许催生了一颗新的恒星，让其光芒更添一分温和；它或许稳定了一个初生的星系，让其运行多了一分和谐。它平衡着膨胀与坍缩，调和着创造与毁灭。于是，宇宙因这无数灵魂的故事，而变得更加丰富，更加深邃，也更加平衡。我们来了，我们经历了，我们回归了，而我们最终，也成了这宇宙得以延续的一部分。
我的小舟，在这思想的海洋里漂得有些远了。我缓缓地睁开眼，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邻家的电视声也依旧清晰。但我的心，却像是被那想象中的、墨沉沉的宇宙之海洗过了一般，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不再感到孤独，也不再为自身的渺小而怅惘。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知道我自己，曾是一颗种子，将来，也必归于那棵沉默的、伟大的树。这其间的所有波澜，都不过是宇宙之海上一道温柔的涟漪罢了。
Photo by Jeremy Bishop on Unsplash
支持作者
喜欢这个作品？请略表心意。
从1986年《成长中的六字辈》到38年后的今天，六字辈的故事重新启航！张永修主编的《成长中的六字辈 2.0》不仅是文字的汇聚，更是岁月的见证。曾经的年轻写手们，如今历经人生起伏，以成熟的笔触展现生命的深度。
这部文集集结了35位六字辈作者的珍贵作品，值得收藏，一再品读。六字辈再聚首：《成长中的六字辈 2.0》人生新篇章的共鸣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