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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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棲

那天的新闻推播，像一声从远方传来的哭号。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认识那所学校。但当母亲平静地说：“不是五十刀，是两百刀。”我的心，彷彿也被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

我想，每个曾深爱过的人，或许都在某个时刻，无声地质问苍天：为什么是我？而答案，从来不在天上，只在我们如何继续活着。

每当校园凶杀或意外的新闻出现，我们总会在萤幕前凝滞数秒。留言区瞬间被悲伤与愤怒淹没——“太可怜了”“一定要严惩凶手”“愿逝者安息”。这些话语看似温暖，却透着一股虚空。很多时候，我们并非在安慰他人，而是在安抚自己内心的恐惧。那种恐惧源于一种投射：如果那是我的孩子呢？于是我们留言、转发、评论，彷彿积极参与，就能驱散这份不安。然而，这样的同情，对真正的受害者家人而言，其实隔着一层距离。

真正的哀悼，不是急于发声，而是懂得静默；不是说一句“好可怜”，而是愿意去理解——一个家庭的世界，是如何随着悲剧降临，无声地崩塌。

那天，万达镇一所中学传出命案。一名十六岁女学生，被同校十四岁的男同学刺死。新闻推播瞬间占满所有萤幕。各家媒体的标题大同小异，无非是“校园惊传命案”“女学生遭刺二十刀”“少年疑似情绪失控”寥寥数语，就将一个鲜活的生命，压缩成了一个冰冷的标签。

镜头前，那位母亲的语气克制得近乎没有波纹。她只是更正：“不是五十刀，是两百刀。”那样的镇定，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那不是坚强，是巨大的震惊吞噬了一切。在画面之外，还有无数个来不及实现的日常约定，再也无法追回。

我想像她回到家，看见那张空着的餐桌——也许早上才说过“放学一起吃饭”这样寻常的话。那句“为什么是我”，或许就在那一刻从她胸口涌现，只是她说不出口。那是无法成声的诘问，一旦出口，整个世界便会随之崩解。

世界上有太多母亲，在不同国度、不同时刻，都问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2019年，日本川崎市。一名男子在校车站前持刀攻击学童。遇难的十一岁女童，那天只是早出门了五分钟。她的母亲颤抖着说：“如果她晚五分钟出门就好了。”这句话击碎了整个日本的心。它道出了人对秩序最深的渴望——我们总愿意相信，悲剧必有成因。只要找到原因，就能避免下一次。但生命从不是一道算式，无人能预料命运将在哪一刻按下开关。有时，执着于“为什么”，本身就是痛苦的延续。因为没有答案。

2012年，美国桑迪胡克小学。二十名孩子与六名教职员在枪击中丧生。一位母亲在追悼会上说：“我不再问为什么是我，我只希望这世界能因此变得更安全一点。”后来，她创立了基金会，以“爱与勇气”为核心推动教育改革。她说：“我的孩子用他七岁的生命，教会我什么是勇气。”这句话，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世上的悲伤有两种——一种让人想毁灭世界，另一种让人想修补世界。她选择了后者。她没有否认痛苦，而是让痛苦找到了去向。

有时候，爱不是拒绝悲伤，而是让悲伤化为行动。这或许正是“为什么是我”的另一种答案——因为我，依然拥有去爱的能力。

我想起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剧中的每个角色，都在追问“为什么”。一位母亲在失去儿子后成了新闻评论员；另一位母亲，她的儿子是加害者，从此无处安身。那部戏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它只是揭示了一个真相：当悲剧发生，我们与“恶”的距离，其实就是与“理解”的距离。

我们的社会太急于贴上标签——凶手、受害者、精神病、原生家庭问题……每一个标签，都在缩短我们与真相的距离，却拉远了我们与理解的距离。巴兰提尼捕捉的，不单是混乱，更是那份“被忽视的痛”在呐喊。他让我们看见，若没有被理解的空间，悲剧便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演。而唯一能修补裂痕的，从来不是严惩，而是理解。

编剧吕诗媛说过：“给答案，就是贴标签。”导演林昱俊也说：“去标签化，是理解的起点。”那些感叹“社会病了”的人，也许是不愿承认，自己也是社会的一部分。那些高喊“判处死刑”的人，或许只是想藉着正义之名，对抗内心的无力感。

社会的正义，常以怒火为燃料。我们相信只要惩罚够重，就能阻止悲剧。但真正让悲剧不断轮迴的，往往是那份拒绝理解的冷漠。悲剧的根源，往往是未被理解的孤单。这份孤单，不仅属于受害者，也属于加害者。而受害者的家人，则承载着另一种孤单——无人能够真正共鸣的痛。

一位母亲在访谈中坦言：“我曾恨所有人，恨那个孩子、恨媒体、恨我自己。”直到她在追悼会上，听见另一位父亲说：“我不会原谅，但我也不想让愤怒毁掉我仅存的爱。”她哭了。她说，在那一刻，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能够放下——不是因为痛苦消失了，而是终于有一个人，懂得了她。

放过自己，从来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明白，再恨下去，连孩子的模样都会变得模糊。痛让人记得；恨，却会让爱变形。

我常想，如果这篇文章能被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看见，我希望她知道——妳不需要原谅任何人，也不必伪装坚强。妳有权利哭泣、有权利怨恨、有权利对这世界感到失望。所有这些情绪，都是妳的灵魂仍在呼吸的证明。只有让痛苦把话说完，它才会慢慢沉静。活下来的罪恶感不是错，那是因为爱得太深。请妳相信，妳继续活下去，不是为了忘记他，而是为了让他，透过妳的生命继续存在。

痛的形状会改变。起初，它如烈火，灼烧得妳无法呼吸；后来，它化成灰烬，藏在妳的眼神与语气之间。时间不会治愈一切，但时间会教我们与痛共存。那道伤痕会住进妳心里，像一位不请自来的房客；再后来，它成了妳生命的质地——柔软，却带着重量。

当妳终于能够说出“我依然想她”，而不再哭得无法自已时，那一天，并非代表妳已经忘记，而是妳终于学会了用一种新的方式去爱她。她已不在妳的怀中，却活在妳的眼底、妳的语气里、妳不经意的善意中。她成了妳对他人温柔的起点，也成了妳继续前行的力量。

世界并不公平，也不完美。但愿我们都能在那些无法理解的夜里，依然选择温柔。愿每一个失去的孩子，都化作星光，照亮仍在暗路上前行的母亲。愿我们都有力量，先接住自己，然后再去拥抱世界。愿每一个曾问过“为什么是我”的人，都能在某个黎明到来之前，终于懂得——

不是命运选中了我，而是我，选择了让爱继续。

Photo by Carla Alambra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