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乌托邦

by MingYan Yap

Eugenie Goh

床是我的工作台。

一张双人床,铺着黄格子床单。白日里枕头与被褥堆叠在上,入夜被我摊开,自己钻入其中,便算是上工了。

夜色是我最趁手的工具。灯一关,黑暗先是吞了天花板,继而淹没地板,浸到床边来。眼睛盯着天花板,虽然什么也看不见,耳朵却分外灵敏,听得见冷气运作声、虫声或有一二辆车经过时的飞驰声,声音由远及近,后又由近及远,终于归于寂静。

思绪就在这时爬上工作台。

白日的残片,东一片西一片,没头没脑地浮现。同学那句无心却无比刺耳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像一根细小的针,白天忙于事务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在寂寞中才开始隐现,显出羞耻与自我怀疑。路上瞥见那朵孤零零的云、书中的一段文字,恰好写中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心境,像是我与作者思想一致,他替我说出了我的秘密。这些思绪犹如萤火虫,在黑暗里发亮,在脑海内飞舞。 越想抓住它们,它们却忽东忽西,不肯就范。有时自以为擒住了,摊开手看时,却空空如也。

一些旧事,不知贮藏于何处,竟在此时钻出来。几年前一场雨中的行走,雨水冰冷地打在额头上,那份孤独感与此刻躺在床上的孤独感重叠起来,分不清哪一个更真实。几个月前操场那棵凋零的树。但更多时候越想越乱。一个问题引出另一个问题,像雪球般越滚越大——从“明天报告,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个念头一起,立刻牵出“前几个礼拜,不小心踩到老师的脚,老师是否还记得?”继而滚向“如果一直这样焦虑下去,身体会不会垮掉?”的恐惧。雪球变成了雪崩,将我深埋之中。

工作台上最不乏的就是种种悬案。白日里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入夜便愈发狰狞。它们化作漩涡,将我卷入其中,愈陷愈深。这工作台竟如刑台一般,一个念头的火花闪过,比如“或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写作”,便能点燃一片焦虑;后一个自我否定的念头“连睡觉都控制不好,我还能做好什么?”又如一桶冰水,瞬间冻结所有希望。一晚上,便在火与冰之间往返数个来回,直至精神彻底麻木无力。我并非是被动等待思绪工作,是我主动榨取。是我执意要在这寂静中审判自己,将白日里的鸡毛蒜皮之事,放大成夜里的生命之重。而我就是自愿躺在上面的受刑者。

也有豁然开朗的时候。正当被困于自己建造的迷宫中,左冲右突、头破血流找不到出路时,原本错综复杂的路,忽然变成一条直行的出口。原本堵塞的思路顿时通畅,如同被头发堵塞的下水道,接着头发又被拿掉,而变得通畅。恨不得立即起身记录,却又贪恋这难得的顿悟,唯恐一动便惊散了这鸟群似的灵感。

这工作台上便交替上演着两种戏码。一夜之间,坠入深渊又攀上高峰,大脑在这两种极端的状态来回,直至疲惫不堪才肯罢休。

就在这清醒与混沌的交界处,萤火虫的轨迹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是我能看见的发光体,而我也化入了那群发光体之中。我不再是观察者,而是成了萤火虫本身。思维的工作被强行终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这片土地被淹了。睡意像洪水般涌进,淹没了一切清晰的边界。我并非坠入梦境,而是我所在的整个思维系统,自然地演绎成了梦的形态。

久而久之,我也分不清究竟是我在使用工作台,还是这工作台在驯服我。我们在黑暗中相互占有、相互吞噬、相互滋养。它吞噬我的安宁,我占有它的深夜;它赐我以清醒的痛苦,我报它创造性的精神。

天光微亮时,工具便一件件失效。但此时我常常还在昏睡。至醒来,夜间的挣扎与狂喜,如梦消散。只有枕上的几根落发,证明昨夜的工作进行过。

Photo by Shiona Das on Unsplash

支持作者
喜欢这个作品?请略表心意。

「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是一个旨在推广和表彰优秀散文作品的年度评选活动。过去两届的征稿活动获得热烈回响,我们宣布2025年散文奖正式开跑! 入围作品将会得到RM50稿酬并参与奖项评选,总奖金高达RM3000!
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2025开跑了!总奖金高达RM3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