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温泉

by MingYan Yap

Beck Jiang

夜里有风,呜咽着,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年年挂起的纸钱,在半空里扑腾。天色早已僵冷,冻得直白,像一块干裂的骨头,硬硬地压在头顶。人在这般天地里走着,便是缩成一团,呼吸也是尖利的,每一次吸气,肺里都要扎进几根细针。

偶尔有麻雀扑棱翅膀,跌跌撞撞飞到枝头,也只是寒风中一粒颤抖的黑点,转瞬又淹没在雾气里。它们嫌弃这股人间的暖意,不如山谷里的清冷来得自在。在这样的时节,人心是干枯的,血管似乎也僵硬得发痛。许多人穿着厚厚的棉衣,缩头缩脑,步履急促,一刻都不愿在街上停留。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北方的冬天,是铁一般的寒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南方的冬天,却是湿冷,像一条无形的蛇,从衣缝里、鞋袜里、骨节里钻进来。人们常说北方冷得快活,南方冷得要命,我起初不以为然,后来亲身感受,才明白那湿气的力量。北方的寒,直截了当,反倒痛快;南方的冷,却是缠绵悱恻,不肯撒手。

鼻息间皆是凉意,然而温泉就在前方。

有人说,冬天的温泉是慈母的怀抱,是慰藉,是劫后的安宁。可在我看来,它却更像一面镜子。水温热,氤氲蒸气升腾,浮上人的脸,像是某种遮蔽,轻轻掩去肌肤上的冷色与岁月的裂纹。但镜子不会温柔,它只让你看见一个更赤裸的自己。

池边的石头,长年受热,已经泛出暗红色。泉水涌动,不停翻滚,水珠击在石壁上,迸溅如星。若非亲见,绝难想象冬日天地竟有如此生机。

我看见几个人浸在水中,头顶白雾,脸上泛红。他们大多沉默,只有偶尔的水声和轻叹。那叹息,既是舒畅,也是释然。仿佛这一池泉水,不只是暖身,而是把人心底积存已久的寒冷,一并蒸化。

我试着脱下厚衣,身躯立刻打了个冷颤,身子一阵抖。风像刀子一般刮过皮肤,刺骨难耐。脚探入泉水的刹那,水面翻起一层细碎的波纹,热气顺着肌肤直往骨里钻。皮肤与热流相触,便像刀割一般,先是痛,而后舒缓。人常说“享受”,其实是先被提醒了痛,才会明白什么叫缓解。

当身体沉入泉水的刹那,忽然被一股汹涌的热意包裹。全身的毛孔张开,血液奔涌,沉睡的器官被重新唤醒。寒与热在胸腔里交锋,最后竟融合成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于是人们大口呼气,要把所有尘世的困厄与疲乏都吐出去。

泉水四周,石壁黝黑,被岁月磨得光滑。水面反着微光,不知是灯火的摇曳,还是人心的颤抖。氤氲之间,几张面孔若隐若现——红润的,苍白的,疲惫的,甚至麻木的。他们有的闭眼沉浮,似乎已忘了身世;有的却警觉,眼神不安,仿佛随时要被什么冷风拉回现实。

我看着他们。

这些人,从白日的工厂、写字间、街巷里逃来,以为泉水能给一剂良药。可水能医的是寒冷,医不了心里的霜。有人在泉里低声谈笑,仿佛这温热能让他们忘记失业的告示、儿子的学费、母亲的病单。笑声是虚的,在水汽里被蒸得稀薄,很快散开,像未燃尽的纸灰。

人世的慰藉,往往就是这样。短暂而虚妄。

我忽然想起故乡。那年冬天也曾下大雪,天地像一张撕裂的白纸。村人们瑟缩在土屋里,用柴火抵御,火光忽明忽暗,像一群影子在挣扎。没有温泉,只有一口冷井,结着厚冰。我们常常敲开冰层舀水,那水比刀还快,能让牙齿瞬间打颤。若是那时能有一眼温泉,大概全村人都会蜂拥而去,甚至把它供奉起来,当作救命的神明。

童年时的冬天。那时家乡并没有温泉,只有村口的小河。寒冬里,河面结上一层薄冰,清晨去看,常有裂痕,如同蛛网。我们常偷偷去踩冰,冰层碎裂时发出“咔嚓”的声响,惊得我们四散逃开。冷得瑟瑟发抖,却仍然觉得好玩。那时候,冷是真实的,连心也冻得清亮。如今却不同了。长大之后,冷仿佛变得模糊,不再是一种单纯的体验,而是沉甸甸的负担。温泉能解身体的冷,却解不了心灵的凉。

但世间的温泉,总不在最需要的地方。

回望池中,蒸气腾起,像一层模糊的纱,笼住众人的身影。那景象,倒像是一场幻觉:所有人都赤裸,却又都试图遮掩。裸露的皮肤,红得近乎透明;可心却裹得死紧,任凭水如何浸润,也渗不进去。

我想,这泉水大抵是寂寞的。它日夜涌动,从地底深处喷薄而出,带着千年的炽热,却只能不断重复同一使命:为来人解寒。它不知道外头的雪有多厚,风有多狠,只是涌啊涌。人们来了,泡一泡,舒坦一会儿,走了。泉水依旧,孤独依旧。

这孤独,和人何其相似。

忽而池畔有孩童的笑声,清脆,打破了沉重的氛围。他扑腾在水里,像一尾小鱼,不知冷,不知忧,只顾着溅起水花。旁边的母亲微笑着,眼角却有暗暗的纹路,像被岁月刻下的伤痕。孩童未来会懂得什么是冷,什么是疼,什么是生活的石壁,但此刻他还在笑。那笑声,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入这团浓烈的雾气里,透出一点亮光。

我于是明白,冬日温泉的意义,并不在于它能医治什么,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错觉:人们得以暂时相信,热能战胜寒,水能洗尽尘,孤独能在群体中溶解。尽管明日风雪再起,柴门依旧冷硬,心里的结依旧冰封,但至少在这短短的时刻,他们曾经温热过。

我想起那句古老的说辞:冰炭不同炉。然而世事偏偏要让冰与火同居一处:雪压着屋檐,泉在地底翻涌。人在这夹缝里苟且,既渴望寒能被化,又惧怕热会消散。温泉不过是一个缩影,映照出人世的荒谬与挣扎。

我暂时起个身,冷风再次割面。身体腾起一股蒸气,宛如燃烧。温泉并不能改变冬天,它不能让大雪停止,也不能让寒风消散。它所能做的,只是让人在寒冷中仍有一处温暖可依。

世间多少东西都是如此。它们无力颠覆现实,却能支撑人活下去。正如一盏小灯,虽不足以驱散黑夜,却能照亮某一个人前行的路。

温泉,便是这样的存在。

世道冰冷,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便是稀少的温泉。它未必改变大局,却足以救人于一时。或许正因如此,我在这冬日的泉水中,才会感到格外动容。

夜更深了,池畔的风呼啸着,吹来一股刺骨的冷。我从泉水中站起,热气与寒气在身上争斗,像是阴阳交汇。衣衫重新裹在身上,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沉重。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抬头望见远方的山,雪白得刺眼,仿佛一面巨大的屏障。可在那屏障下,泉水依旧在流,暗暗炽热,永不枯竭。

我忽然有些释然——

冬日的温泉,原来并不是让人忘记寒冷,而是提醒我们:在无边的冷寂里,仍有一处温热存在。它短暂、孤独,却坚定;它不因人事而改变,不因世道而枯竭。

于是,我听见心底有一种回声。像泉水从地底喷出,冲破石层,奔腾不息。

或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明知温暖虚幻,却仍然执意追寻。

Photo by Patrick Hendry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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