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
中秋的夜空，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澈。月亮像一面被打磨得过分光亮的镜子，悬挂在漆黑的天幕上，不带一丝尘埃。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闪烁，却抵不过那一轮圆月的孤高。
我站在高楼的阳台上，望着天际的月，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月亮圆了，人却未必圆。灯火万家，烟火四起，但心中那份未能相聚的遗憾，却在这光芒最盛的时刻愈发清晰。
白日的喧嚣在夜幕中慢慢褪去，街上依旧残留着节日的气息。烤肉的烟雾在空气里飘荡，夹杂着碳火与腌料的香气，像是一种专属于节日的印记。楼下的邻居们正围坐在一起，举杯碰撞，笑声沿着风传上来。我听见他们谈论孩子的成绩、公司的人事，谈论谁的月饼最好吃，谁家的灯笼最亮。那是一种融入感，一种与他人共处的温度。
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人群之外，孤影之中，节日的热闹只会显得更加遥远。仿佛所有的圆满都在他人那里，而我的世界里，空缺才是底色。
这一刻，我想起远方的家。想起那座早已斑驳的庭院，想起母亲在竹篮里放好的柚子与花生，想起父亲在院口挂起的纸灯笼。孩提时，我总觉得这些不过是寻常小事，不值得记忆。但如今，当我在异地独自对月时，那些画面却在心底一再重现。或许，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明白那些平凡才是真正的圆满。
月圆的夜晚，也许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让人无从逃避。白日里，你可以用工作填满空隙，用人群遮掩孤独；但当月亮升起，它的清辉像是一道无形的目光，逼迫你直面自己的缺口。
人生的缺口，从来不只是距离。有人身在故乡，却依然感到陌生；有人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却心事重重。缺口是一种无形的裂缝，它藏在每一次错过的饭局、每一声未能说出口的告别、每一个被忽略的拥抱。圆月只是一种幻象，它让我们以为所有的距离都能弥合，所有的散落都能归位。可事实上，圆月只属于天际，人世间永远有未圆的遗憾。
我不再执着于追问为什么。或许生命的真相就在于不圆满。正因为不圆满，我们才会去追逐；正因为有缺口，我们才懂得渴望。圆满是一种瞬间，而未圆却是常态。人若一生都在圆满里，大概不会懂得珍惜。
记忆是圆的，也是缺的。
我记得小时候的夜晚，月亮升得很慢，院子里的灯笼摇摇晃晃，影子拉得很长。祖母总会把我拉到她身边，说月亮里有嫦娥、玉兔、吴刚。我听得半信半疑，却总喜欢望着那一轮月，心想若真有神话，那该是怎样一种孤单。
祖母后来走了，灯笼也不再点起。庭院荒废，杂草疯长。可每到中秋，我依然会想起她，想起那盏微弱的灯火，想起她手里温热的柚子。记忆的重量，不在于是否辉煌，而在于是否有人能陪伴。那份陪伴一旦失去，便成了心中永远的缺口。
而今我明白，所谓“人未圆”，并非只有生离死别，也包括那些渐行渐远的关系。朋友散落在各地，亲人渐渐老去，甚至是自己，也在岁月里不断与曾经的自己告别。圆与未圆，不只是人与人的关系，也是人与自己的关系。
我常常问自己：月亮究竟象征什么？它是否真能给人慰藉？
或许月亮从未打算安慰任何人，它只是冷冷地存在，把光撒下，然后便沉默不语。安慰是我们自己的幻想，是我们把思念寄托在它身上，才赋予它意义。换言之，月亮并不在意我们团聚还是离散，它甚至不在意我们的存在。那份圆满，其实只是人类在短暂生命里的一种渴望。
想到这里，我忽然释然。原来我们对月的依恋，不过是一种自我投射。它提醒我们：宇宙辽阔，而人生有限。正因如此，才更要在有限中寻找意义。月亮的圆与缺，仿佛是一种隐喻——完整并非必然，缺失才是真实。而我们所能做的，不是祈求永恒的圆，而是在缺口中活出温柔。
夜更深了。街道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城市的霓虹还在闪烁，却显得疲倦。月亮依旧悬在空中，冷静而孤绝。
我忽然想到一个画面：无数的人，在不同的角落里，抬头望向同一轮月亮。有的人身边围绕着家人，有的人独自一人，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流泪。可无论如何，那一刻，我们都共享着同样的月光。
或许，这就是未圆的意义。未圆并非彻底的遗憾，它让人们在各自的孤独里，仍然能够通过一轮月亮找到彼此。我们可能无法相聚，却能在同一份光芒中相互呼应。
月圆人未圆，这句话听来哀婉，却也充满力量。它提醒我们：生命本就残缺，但残缺并不等于无望。正因为有缺口，我们才会去珍惜；正因为有距离，我们才会去呼唤。
我抬起杯，把一口清茶举向月亮。心中默念：若你在远方，也在望月，那么此刻，我们便在同一场光里重逢。
结语
中秋的圆月，见证了人间无数的聚与散。它高悬千年，却从不因人的悲喜而改变。于是我们才会明白：真正的圆满，不在天上，而在人心里。
月圆人未圆的夜晚，或许正是人生最真实的写照。它让我们承认缺憾，接受孤独，也让我们在思念中找到力量。
月亮依旧在，而人世流转。愿我们都能在未圆的夜晚里，守住心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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