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烑华
傍晚，一家四口逛完夜市，沿着大马路散步回家。不远处听到了别人播放的伴奏，声音很弱，隐隐约约觉得特别熟悉，但是又一时想不起，嘴上就不自觉地跟着哼唱，直到走远了才想起来，是叶启田唱的《浪子的心情》，一首小时候常听的闽南语歌曲。
走着走着，走到游乐场，在游乐场停了下来，孩子说他们想要在这里玩十五分钟，也好，我和老婆也可以休息。老婆坐在游乐场旁边的长椅，我就在游乐场边上扭来扭去，主要是想要活动筋骨，今年正是我年到四十的时候，古人常说的“男人四十一枝花”，我觉得这里有个错别字，正确的写法应该是“男人四十一直花”，这个“花”是花钱的“花”。
你问，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养孩子需要钱吧？身体检查需要钱吧？还有那些时不时的腰酸背痛，需要去做个推拿什么的，和那些摆放在茶水间的瓶瓶罐罐，叫作保健品的，哪一个不需要开销？而且这些开销是越来越多，记得前年拔个智慧牙就花了好几千。也难怪他们说知识就是财富，拔个智慧牙也比其它的牙齿贵。
我一边扭动着身体，脑子里又浮现了那首《浪子的心情》，然后就跟老婆说，我觉得自己很适合去唱七月歌台，因为我会唱的都是老歌。说着我就展示给她听：
“浪子的心情，亲像天顶闪烁的流星。浪子的运命，亲像鼎底蚂蚁的心里……”
老婆听不懂闽南语，却表现得津津有味，这是她对我这个先生的爱戴，我受益无穷。有时候我会觉得能够遇见我老婆，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不然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又有谁愿意陪我吃着平淡的苦？最难过的是还要接受我的幼稚，那种永远长不大的个性。我常常就会对身边的人说，她好可怜，一个人要带着三个孩子，多累啊。
小孩玩好了，四个人又慢悠悠地往家里走，边走我继续哼唱着小曲：“我嘛是了解生命的意义。我嘛是了解 七逃无了时……”儿子听见我哼唱，问我这是什么歌曲，我介绍这是我小时候常听的歌曲。他说他没有听过，确实，从我来到新加坡工作之后，我就很少再听这些老歌了。小时候生活在麻坡，阿姨和姨父就经常会播放这些他们喜欢的经典老歌，当别人在听《冰雨》的时候，我在听《野鸟》，以至于等我上了小学，我脑子里面的歌单是跨好几个年代的。从白光的《我等着你回来》、葛兰的《说不出的快活》，一直到周华健的《刀剑如梦》和孙耀威的《认识你真好》，我都可以信“口”拈来。
人是会慢慢长大的，喜欢的东西也会慢慢地改变，特别是换了一个生活的环境，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些时候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已经不再是个人的选择，更多的是一个集体的决定。我在读专业文凭时候的朋友圈，并不会欣赏这些闽南语歌曲，歌台在他们的世界里就是老人家的玩物，是在农历七月的时候，唱给那些孤魂野鬼听的表演，他们带着一丝丝的恐惧去看待歌台，一些拥有强烈的宗教意识的朋友甚至会觉得歌台就是一个异教徒的集会。我没有争论，毕竟这个只不过就是一种文化的误解和冲突，有时候解释反而会让事情愈加失控。
2000年初，我所生活的圈子里，流行的不外乎就是周杰伦、林俊杰、梁静茹之类的，那些我所熟悉的闽南语歌曲仿佛就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才能听见，就好比黄金年华的歌唱节目，当然有些时候一些大叔大婶坐在咖啡店里面聊天，他们会用自备的随身听在那里播放。我当然不会觉得反感，甚至播放我熟悉的歌曲时，我还会乐在其中，那可是我童年的记忆，只是很多的“年轻人”就会觉得被打扰，意兴阑珊地离开了那些地方。
有那么一段时间，为了合群，我也跟着听他们喜欢的歌曲，从日剧时代慢慢走向了韩剧时代，听着那些我一个字也不懂的音乐和曲目，看着身边的人把自己打扮得“不伦不类”，渐渐地，我也喜欢……说喜欢可能有点不合适，最多就是习惯了他们的音乐。
如今，在中国短视频的推广下，我的感受却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追赶不上，往往一首歌曲我还没有听懂，下一首歌曲就横空出世。当我刚刚听懂了《少年》，想要和他们套个近乎，他们已经在听《跳楼机》了。本来还想要拼了命地合群，反而越发觉得陌生，被这些群体当成古董，回头一看，原来是我也已经变老了。八零后已经成为“老一辈”了。
“我嘛是了解生命的意义，我嘛是了解七逃无了时……”
耳边传来的是孩子们说话的声音，脑子里却还在回荡着歌曲的旋律，小时候听到了这一段不理解什么是“七逃”，也没有想过要问，当时的想法是，这不过就是一首歌词而已，又何必那么认真。长大后才明白，这个“七逃”是“玩乐”，是“荒废”，是“虚度”。明白了时间一过去就不会再回来，那些虚度的光阴后悔也没有用，简简单单的歌词却唱出了一段人生，这或许就是老歌的魅力，唱的都是道理。
回到了家里，大家各自忙各自的。冲凉，收拾，哄孩子睡觉。
我们夫妻俩在临睡前会享受一段闲聊的黄金时光，这一天也不例外。闲聊之间，我问出歌词里的那个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本以为老婆会支支吾吾的，不懂得如何回答，谁知她毫不犹豫地说，她生命的意义就是陪着孩子长大，陪着老公变老。她的果断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确实没有想过生命的意义可以那么简单。
一路以来，关于生命的意义，总是被说得多么伟大，就像达芬奇说的，生命的意义是独处，然后审视内心的自我；特斯拉说的，生命的意义是激发内在的价值；鲁迅说的，生命的意义是行动。我却在我老婆这里听到非常简单的答案，也许生命的意义就那么简单。
相信也有人就像浪子的心情的一样，“谁人会了解 谁人来安慰 我心内的稀微……”浪子的期待或许是等待一个能够理解他，并安慰他的人。这个是经历太多的期待和失望所换回的心情。一个愿意理解并安慰他的人，或许就可以重新燃起他对于生命的热情。
人家说四十不惑，我觉得这个不惑不是没有困惑，而是没有那么容易被蛊惑。因为经历多了，说什么追求，也不再那么热烈了。就算被骗了也没有那么多快而准的执行力，因为拖延就渐渐看见了别人可怕的嘴脸，可以及时止损。同样地，也失去了一部分激进的乐趣。
平淡或许不是苦，生命的意义，过了今夜的反思，可能就是平淡地过完我剩下的日子，可以有一些小风小浪，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却不要给我那种吃不消的刀山火海。
曾经的肆无忌惮和狂傲不羁，就在梦乡里继续回味吧。
“我嘛是想要 好好来过日子。我嘛是想要 我嘛是想要 重新来做起……”
Photo by Hoi An Photographer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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