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国芳
第一次到日本是1993年的冬天。当时还在威斯康辛读博，一篇论文被大阪研讨会评为最佳，有一千美元奖金，便带同太太去顺道旅行。那时儿子才几个月大，太太还在哺乳。出发前几周，她开始收集母乳，够满一周的量，袋装冻在冰箱里，让在美国短住的我妈用来喂食婴儿。
从威州飞大阪需中转芝加哥和三藩市，辗转十几个小时，抵达酒店时，博导钱教授正坐在大厅里与人聊天。关西的冬天气温在10度上下，比起威州的零下严冬，算暖和了。研讨会结束后，我在银行兑现奖状，以大阪为基地，探访了京都、奈良、神户等城市。我们在清水寺凭栏俯瞰山林，在奈良公园仰望东大寺的壮观。那时游客不多，比鹿还少。日文里夹杂的汉字，让我对这个国家似曾相识却又感到陌生；日式庭园的禅意和侘寂，是一片堆成浪状的沙，外加顽石枯木。
再访东京，已是10年后的2003年冬天，我在新加坡创业之后。我和企业顾问山下高宏先生拜访几个电讯、游戏和内容公司，尝试促成融资或并购。间隔一周后，我又带同太太和一对儿女回到东京游玩。高宏帮我们预定了箱根山上的传统日式旅馆。旅馆提供浴衣，穿上后可到男女分用的温泉浴池，或在餐厅享用精致的怀石料理和日式早餐。高宏特地交代准备了任天堂游戏机，白天我们看富士山，晚上回到榻榻米房里，儿子玩得兴高采烈，一夜都不闷。多年后，我记忆最深刻的，是在潮湿寒冷的冬夜里，撑伞徒步到便利店为家人购物。
接下去几年，我到访东京几次，都和融资及并购有关。那些案子终究都没成，我们和高宏一家倒成了朋友。山下太太是新加坡人，两个儿子有跨文化基因。参观圣淘沙的二战投降纪念馆时，大儿子被山下奉文的狰狞蜡像所震撼，问他爸：日本人是坏人哦？其实，山下太太的长辈曾在日军侵占新加坡时遇害，嫁给他还曾有波折。高宏脸上带着荒谬无奈的笑容。而我？我不会对全体日本人进行一视同仁的道德审判。
今年秋季再访东京，离上次已经十多年。我订了吉祥寺周围的民宿，距离市中心约30分钟，远离新宿涉谷等游客区。我看中附近的井之头公园，可供发呆、散步和慢跑，也离宫崎骏的吉卜力美术馆不远。
从羽田机场出来，我被东京复杂的地铁图搞混了。时光流逝，我已忘记JR和地铁是两个不同的系统。然而，一到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民宿，我的日本回忆就哗啦一声倾泻回来了。加暖厕盖、抽水马桶上洗手充水并用的水管、小区餐馆桌下供放置外套的小格——处处都在提醒，这是一个极度关注细节的民族。
第一顿晚餐，我被价格愣住了。30多年前，一新元兑70日元，一顿千元上下的简单餐点，两人花费30新元，对当时的我们，所耗不菲。现在，一新元换120日元，一顿餐点还是一千日元，等于8块新币，跟新加坡的食阁价格差不多，品质却高出几个档位。第二天我和高宏约在居酒屋，他说：三十年来日本的平均薪资停滞不前，时代却变了。邻桌年轻人口操中文。高宏的大儿子到中国当大学交换生，不小心把台湾说成一个“国家”，挨了一顿训。小儿子刚因租车送女孩碰上一起小意外，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那几天我重新学习认识这个城市。Suica卡活在手机里，铁道线路照Google导航按图索骥就可。
我回到靖国神社。这次注意到外苑的一个雕塑，称“战殁者遗族之像”。雕塑表现家属送别士兵前往战场的场景：年迈担忧的父亲、矮小脚踏木屐的母亲、怀抱婴儿的年轻妻子、茫然注视妈妈的小童。既是遗族，那人便不会活着回来了。明治二年，天皇设立东京招魂社，祭祀幕府战争牺牲的官兵，后更名“靖国神社”。“靖国”二字取自中国古籍《左传》的“吾以靖国也”，意为“使国家安定”。1978年，神社秘密将包括东条英机在内的14名二战甲级战犯与其他大约250万国内外战争阵亡者合祀，引发中、韩等受害国哗然，从此争议不断。对遗族来说，这是缅怀逝者的地方，前往战场只是遵从或响应领导号召；对受害国来说，这等于美化侵略战争。此事有解方？令我想起耶路撒冷的圆顶清真寺：相传乃回教先知升天所在，却也是犹太教第一和第二圣殿的遗址。此地谁属？照样无解方，除非力量对比悬殊，以霸道重塑秩序。“靖国”两字的中国源头，更是荒谬和讽刺。
我逛上野的东京国立博物馆。这次可借助AI聊天深入探索。原来“侘寂”的核心在于接受并欣赏事物的不完美，非永恒及未完成。侘是在简约、质朴甚至粗糙中发现的美；寂是事物在自然演变和时间积淀下的痕迹。侘寂美学是禅宗“诸行无常”哲学的视觉表达，而茶道的“一期一会”和简朴仪式，则让人们感悟生命的无常。在博物馆里，通过与文物的近距离接触，跟AI的远程文字交流，困惑我多年的问题，好像厘清了。
几天后，我和在东京学术休假，从事日本研究的玲玲会面。我们在新加坡乔不到时间，反而在东京约上了。她带我到东京大学校园漫步。几天后，我在明治神宫御苑看见一截枯木架成的长凳，中间有一道长长的裂痕。我把照片发给玲玲。她问我：你感受到了侘寂？我想：接受不完美，接受岁月留下的痕迹，如妻子脸上的皱纹，便是侘寂了。
日本很适合享受孤独的人。在新宿人潮汹涌的车站，几乎听不到人声喧哗。秋叶原是御宅族圣地，茑屋书店里老少文青气质优雅。餐厅有大面积的单人座区，在单人烧烤店用餐，从点餐、上菜到付款，都不必跟人交流，更别提只有独立隔间的一兰拉面了。吉祥寺的JR店，售卖各式寿司和饭盒，提着到公园长凳用餐，可享受秋阳和红叶。吉卜力美术馆恰好闭馆重修，但我隔天便到公园沿湖慢跑数圈。我回到新宿站附近，意外与当年住宿的酒店重逢，也终于找到那道连接高岛屋和纪伊国外文书籍的长廊。当年儿子在六楼买了一本阿申纳球队宝典。
我本来约了高宏再次见面，但他后来发来短讯：小儿子车祸的后续处理未了，心神不宁。我说：Wabi Sabi（侘寂）的意思是，所有事都不完美，都未完成，都是进行式，对不？他回：对极了。我们静观其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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