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味

by MingYan Yap

辛平涛

我回到那里,因为父亲说,它下个月就要被浇筑成一间奶茶店了。

“余仁记咖啡店”的招牌还在,白底红字,只是“仁”字剥落了一部分,远远看去,成了“余二记”。一个无心的谶语。我推开那扇漆皮如鳞片般卷曲的木门,预想中那股潮湿的、混合着咖啡渣与岁月体味的暖风并未扑来,只撞上一片被抽空的寂静,一种正在等待被格式化的、冰冷的空旷。记忆里的轰响,与现实的死寂,在此刻短兵相接。

柜台后站着的不再是系着泛黄围裙的雄叔。一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Polo衫,目光黏在平板电脑的冷光上,像看守着一个尚未降临的未来。他用标准化的眼神询问我。

“我找雄叔。”

“后面仓库。”他的视线没有偏移,仿佛我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临时数据。

我穿过店堂。曾经被圆大理石桌和木质靠背椅压出的印记,如今像一片片烙在地上的、无人认领的时光阴影。墙壁上,油烟熏出的淡黄面具被撕去,露出底下更早的、幽灵般的绿漆,一张九十年代的啤酒女郎海报残存着,她的笑容依旧泛着九十年代的荧光,对自身的遗迹状态浑然不觉。

雄叔在仓库的杂物中央,像一尊被遗忘的守夜人雕像。他的王国坍缩成这方寸之地:锈迹如老年斑的铝壶、杯沿带着缺口的厚瓷杯、印着“雀巢”的玻璃棺椁、一叠叠边缘卷曲如枯叶的点菜单。

“阿明。”他转过身,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疲惫,“你爸叫你来的?”

我点头。“来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了。”他挥手,动作迟缓,像是在驱赶一团看不见的烟尘,“戏,散场了。”

我记忆里的余仁记,不是戏院,是这片街坊的子宫。清晨五点半,雄叔拉起卷帘门的嘶吼,是唤醒整个社区的啼哭。我的童年,是被安置在一张高脚凳上开始的。父亲面前是一杯“鸳鸯”,我则拥有一小瓷杯被炼奶驯服得温顺的“丝袜奶茶”,以及两片涂满加央与牛油、在烘烤中微微卷边的面包。

那时的空气是液态的、喧闹的。咖啡的焦香、面包的麦香、印度伙计拉茶时,那两个杯子之间流动的、如丝绸般的奶雾。声音是立体的交响:杯碟清脆的磕碰、此起彼伏的“唔该”与“多谢”、闽南语、广东话、马来语编织成的市井八卦,还有头顶那台老吊扇,永不疲倦地搅拌着这一切,发出如同时间本身心跳的嗡鸣。

雄叔是这里的枢机,也是祭司。他掌握着所有人的口味秘钥。李老师的咖啡要“飞沙走石”,陈太太的米粉要“加底”,那位锡克裔巡警的拉茶必须泡沫丰盈如云。他能在柜台后同时操作数个器皿,并精准地将话语的楔子打入任何一桌的谈话,从政治风云到谁家孩子的婚嫁。他的存在,如同店里的底色,是构成“地方”本身的基岩。

而今,基岩正在风化。

“为什么?”我问,答案早已像尘埃落定。

“累了。”他蹲下,手指抚过一个被炉火舔舐出无数疤痕的旧铝壶,像在抚摸老战友的脊背,“这个老伙计,跟了我三十年。现在,没人要喝这种壶煮出来的魂魄了。他们说,要标准,要干净,要……适合拍照。”他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陌生感。

他复述着连锁店评估员的话:这壶是隐患,那桌不经济,菜单无品牌。每一句判词,都在否定他四十年来构筑的整个价值体系。

我们一起整理遗物。在一个纸箱底,我触到一叠点菜单,纸张脆薄如蝉翼。上面密布着各种笔迹:雄叔的遒劲、旧伙计的潦草、我父亲的随意。那些缩写与符号,是我们共同的密码。“K-O”、“C-P”、“R-B”。我翻阅着,指尖仿佛能听到当年那急促的、充满生命力的吆喝。

然后,我看到了——在一张菜单的背面,是父亲用蓝色原子笔画的一艘歪斜的小船,旁边写着我的乳名。一个为了安抚幼童躁动而诞生的涂鸦。这个微不足道的考古发现,瞬间击穿了我。那些沉睡的午后猛然苏醒:父亲与友人的谈笑如远雷,我趴在桌上,鼻尖是冰凉的大理石纹路,耳畔是吊扇的风与模糊的声浪,安全地沉入梦乡。

这些,评估报告如何测量?他们用电子表格计算坪效,却算不出那片被父亲画上小船的菜单纸,是如何承载了一个孩子全部的安宁。他们能规划出最流畅的动线,却规划不出李老师那句“飞沙走石”的咖啡背后,是三十年如一日的、被记得的尊严。

下午,老街坊们像感知到磁极变化的候鸟,陆续到来。他们不是顾客,是前来告别的亲人。

“真的顶不下去了咩?太可惜了!”

“以后要去哪里打屁?”

“我的孙仔,以后怕是不知什么叫真正的‘kopi’了。”

他们拍着雄叔的背,摸着那些即将成为废木的桌椅。一位马来老伯默不作声地用颤抖的手摸了摸他常坐的那张椅背,上面有个被他的烟斗烫出的小小凹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雄叔的肩,那力道,像在交付一件再也背不动的行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无力的悲伤。我忽然明了,即将死去的,不是一个商铺,而是一个“场所”——一个让孤独得以短暂休憩,让“附近”散发出体温的公共客厅。

当最后一位老友离去,夕阳的余晖如金箭,透过百叶窗,在积尘的地板上钉出几道耀眼的光栅。

“阿明。”雄叔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寂静上,“帮阿叔最后一个忙。”

我们合力将最后一套大理石桌椅抬到店堂正中央,对准空荡的大门。然后,他走回那个守护了半生的堡垒,按下了老咖啡机的开关。它先是发出一阵沉闷的、来自肺腑深处的咳嗽,随即,一股汹涌的、粗粝而真实的咖啡香气,如同被解放的幽灵,瞬间充盈了这具即将被掏空的躯壳。

他没有做花哨的饮品。只是用两个最厚实、边缘带着缺口的旧瓷杯,接满了乌黑滚烫的“咖啡乌”。我们相对而坐,在空旷的舞台中央,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我们没有交谈。只是让那极端纯粹、毫无妥协的苦涩与醇厚,滑过喉咙,沉入心底。任由这熟悉的气味分子,为我们周身镀上一层无形的、与过往连接的膜。

那一刻,我彻悟了。

余仁记作为一门生意,死了。但作为一段被共同呼吸过的时光,一种烙印在舌根上的乡愁,一个安放飘荡灵魂的坐标,它获得了永生。它活在我父亲画笔下的那艘小船里,活在雄叔记忆的褶皱里,活在老街坊怅然若失的瞳孔里,也活在此刻,我喉间这复杂、磅礴、无法被任何标准定义的——余味里。

消失的,是一个坐标点;浮现的,是一片思念的疆域。

从此,我舌上有了故土,肺里住了旧时光。

我离去时,雄叔正在上门板。沉重的木板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一个时代被轻轻锁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那杯咖啡的魂魄,会跟着我,走完剩下的路。

Photo by Rach Te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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