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by MingYan Yap

心棲

一场与自己和解的微整之旅

我曾经恨透自己的脸。那张脸让我被取笑、被拒绝,也让我在镜子前一次次低下头。我用了半生时间,才学会在镜子前对自己说一句:你很好。

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声音那么尖。每当我开口说话,就会有人笑“像女孩子” “娘娘腔”。那笑声像一根细针,一遍遍戳进胸口。我学会沉默,学会压低声音,学会假装不在意。

我出生在一个大家族里,锌片屋顶的老房子,木板墙把一家家隔开。走廊尽头是厨房,油烟味混着鸡鸣声。那是个人声鼎沸却又孤单的地方。长辈们总在饭桌上谈谁家的孩子有出息、谁打架、谁不成材。而我——那个爱画画、爱唱歌、讲话太温柔的孩子——永远是笑话里的配角。

我记得五岁那年,堂妹有一条橙色的短裙,布面上绣着蝴蝶花,腰间的皱褶在阳光下闪着亮光。那裙子太美了,我忍不住借来穿。转了一圈,裙摆在风里飘起,我以为他们会笑、会称赞。可是当我穿着裙子走进家门,迎接我的却是怒骂与咆哮。“你疯了吗?” “像什么样子!”我吓得哭不出声,只记得那天的光很亮,亮得让人疼。那天以后,我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柔软的那一面,害怕被看见。我不再碰堂妹的玩具,不再唱高音,不再笑太开心。我学会把手插进口袋,走路大步一点,学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男生”。可是在夜里,我仍会偷偷拿起自己的被子,绕着在自己身上成一件服装——那是我对自己最后的温柔。

上小学后,我的样子成了笑话。因为肤色黑、嘴唇厚,老师给我取了绰号:Muhammad Ali。全班哄堂大笑。我不懂那是谁,只知道那笑声是朝我来的。那一刻,我懂得了什么叫羞耻。连家人也常拿我开玩笑:“你这嘴唇,像非洲人的嘴唇。”我笑着附和,心里却一寸一寸塌陷。我开始讨厌照镜子,也厌倦拍照,更害怕任何能映出我脸的地方。那时候,我的胸口比其他男孩厚实,甚至微微鼓起。体育课要换衣服时,我总躲在角落,不敢脱。有时,我会撕下一条长布,把胸口紧紧缠起,勒到快喘不过气。我只想看起来“正常”一点。那是我童年的战争——一场与自己身体对抗的战争。

拍照时,我总低着头,抿着嘴。那年代没有手机,没有人低头滑萤幕,只有我低着头,是为了躲藏。别人笑时,我会先观察,确认他们笑的不是我。我学会了在人群里呼吸最小声的空气。母亲有一天告诉我,公公曾看我的生辰八字,说我“将来会变性”,或是“命格里带女性气”。她笑着说,可那笑里藏着一丝不安。从那天起,我的举止成了家里的“监控对象”。稍微柔一点,他们就皱眉。我被迫长成一个“正确”的样子,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二十岁那年,我离家了。那不是勇敢,而是逃亡。我带着那张“错误”的脸、那副“不够男人”的声音,逃到城市里。我以为离开就能自由,但人海里的眼光比家乡还锐利。一句“你变黑了”、“你很特别”都会让我反覆猜测三天。我对外表的在意像一道咒。直到有一天,我在收音机里听见赵传唱:“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那一刻,我哭了,哭得像是多年压抑的自己终于被允许存在。我在出租屋里,一边流泪,一边对着镜子说:“我也想被看见,不只是被笑。”那首歌替我唱出了所有年少的痛,也让我第一次相信,或许“温柔”不是错。

可是我还是不敢原谅自己的脸。我开始疯狂跑步瘦身、节食、挑战各种“改变命运”的方式。我想换掉那张脸、那副身体、那个声音。我以为,只要变得更“好看”,世界就会温柔一点。但镜子里的我,越来越陌生。那不是我想成为的人,只是一个为了“不被笑”而活的残影。

直到那年,我去上一堂心理成长课。课程结束后,一位同学走过来,轻声对我说:“我在做微整,要不要我帮你?我不收钱。”她说得很平静,像一个人递给另一个人一盏灯。那一刻,我整个人愣住了。那天傍晚,我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张我厌恶了几十年的脸。我问镜子:上天,你是不是在回应我?眼泪忽然落下,像终于松开了心里那个多年的扣。

在一场心理学习课的安排下,我就这样认识了 Dr. Lee Macin。他不是推销“变美”的医生,而是一个懂人心的人。第一次见面,他没有谈手术,而是静静听我讲完童年的故事。我说:“我不想变帅,只想不要再怕镜子。”他笑了:“那这才值得。”

手术那天,我躺在手术床上,灯光很亮,亮得像我五岁那天的阳光。我听见机器的嗡嗡声,感觉针刺进皮肤的瞬间,心里有一阵疼。那不是恐惧,而是解脱的疼。那几针,像缝回我失落多年的自己。手术后的前几天,我的脸肿得不成样。我照镜子,看着那张浮肿的脸,竟然笑了。那笑里有温度。我知道,那不是“变美”,而是“重生”。

恢复期的那些天,我第一次学会耐心地照顾自己。每天涂药、清洗、护理,我对镜子里的人说:没关系,慢慢来。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说“温柔”。有人说整形是虚荣、是逃避,但我知道,我花的不是钱,而是勇气。那针下的疼痛,是我对自己的道歉——对那个被嘲笑的孩子,对那个曾想消失的自己。那一刻,我第一次为自己流泪,竟是感谢。

几个月后,我第一次在课堂上谈起这段故事。我笑着对学生说:“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学生们笑,我也笑。那一刻,我知道,那句话不再是自嘲,而是一种自我拥抱。后来有次拍照,我不再躲避镜头。照片里的我,眼神坚定、笑容自然。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浮现一句话——你终于回来了。

我仍然感谢 Dr. Lee Macin。他让我明白:微整不是为了否定过去的自己,而是为了修补那段与自己失联、无法凝视镜中的时光。有些人靠时间疗伤,而我,是靠那几针找回自己。如今的我,不完美,但我自由。我仍有那副略高的嗓音,仍有那张“不标准”的脸,但我不再想改变。我能用这副声音讲课,用这张脸微笑。我终于懂得,被爱,不需要符合谁的样子。

小坤吉,如果那天你穿裙子回家时,他们没有骂你,你会笑得多漂亮啊。如果那天没有人取笑你的声音,你可能早就成为歌手了。但没关系,孩子。因为那些伤,让你成为一个懂得疼人的人。你没有变错,你只是太早学会害怕。谢谢你撑过那些日子,谢谢你没有让自己彻底消失。我会继续替你活下去,用那副被笑过的嗓音,去教人如何爱自己。

如今我明白,美不是被谁定义的。美,是当你能凝视镜子里的人,轻声说:你很好,真的很好。

小坤吉,我们回家吧。那个家,不在远方,而在你终于不再逃避的自己里——那里有理解、有呼吸,也有温柔。那是历经岁月、痛与光之后,最真实的一场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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