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勓温
这年代，写文章似乎越来越容易了。过去得花好几天才能磨一篇，还要翻书查资料；如今有人只需一键，文章就自动生出来。我听说朋友甚至一天能“批发”好几篇，投给报馆，竟也刊了。于是，像我这样慢慢写的人，就像唐吉诃德举矛战风车，拼得满头大汗，却没人看懂——当然，这也可能是写不好的缘故。也罢，大不了学学老字号店家，挂个牌子：纯手工制作。只是这年头，顾客嫌慢，还嫌贵。
可我偏偏慢得要命。写长篇，要先酝酿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脑子里像养了一缸鱼，游来游去，却抓不住一条。随笔还好，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信马由缰。专栏就难了，非得翻书：一篇文章，往往读七八本，甚至十多本，落笔不过三千字。
然而书堆得高了，人也快淹住了，不写不成。于是等到稿期将近，就开始罗列大纲。这时总会想起老师的一句话：资料永远搜不完，只能到此为止。我便打住，把冗长的大纲写下去，连页码都标上，像是在编目录。
大纲定了，便坐在乱糟糟的房间里，靠着咖啡和零食支撑，一写就是七八个小时。这时候，四下无声，往往只剩下自己和键盘的嘈杂。当然，身边的朋友也爱去咖啡馆或图书馆写写文章，我断难如此，那里人声鼎沸，杯盘相碰，别人写得如鱼得水，我却只觉置身市集，心烦意乱。
成稿后，还得反覆修改。第一遍砍冗字，第二遍调语气，第三遍删去自以为“灵光”的词句。搁上几天，再翻出来，总还能敲掉几个字。此时框架已定，只剩细节。一再切磨，文章也就熬出来了。这过程枯燥，耗时良久，像慢火炖汤。
可汤熬得久，也未必有人端起来尝。有时看着那些文章，心里暗笑：这样煮出来的“汤”，究竟谁要喝？专栏一翻，不过一两分钟，我却在背后耗上几十个小时。这买卖真真不值。可若不如此，日子又像缺了什么。就像有人非要种花，明知会枯萎，还是天天浇水。
我想，将来愿意这么写的人，大概不多了。如今讲究的是速度：快餐、快递、快乐，都要快。慢慢思考，倒成了累赘。文章若能一键生成，谁还要慢火熬字？我写下的文字，几星期后大概也只剩废纸，或被当成回收纸卖掉。然而在这过程里，我确实动过脑筋，花过心思，这是人工智能取代不了的。
有人笑说，这样的人顶多算个“文字工作者”，注定成不了大器。我却想，既然如此，就老老实实把这手工做下去罢。未来纵然没有市场，我也还能自嘲一句：唐吉诃德战风车，至少比“一键出稿”多费了几分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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