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宇亮Ee Liang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确,每个人的先天与后天条件都不一样,综合起来所产生的个人经历,又怎么会一样呢?既然人各有不同遭遇,谁又有资格去对谁指指点点呢?
我有个朋友,叫张三。“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句话是他的“大招”,每当他使用此招,我们旁人只能闭嘴。这句话一摆出来,就是要表达天下人都不懂他的经历,只有他知道他自己受了什么委屈,遭遇了什么事。我们这些朋友,就算是温和有理地规劝,他也会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然后叫我们闪边去!
够有个性吧?够自怜吧?够“做自己”吧?够成熟吧?够“真”吧?又或是,身为读者并且站在上帝视角的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种愚昧、幼稚、自以为是、自大、固步自封的开端?
哲学教会自己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理解一段话,避免只看正面;试着反着问,以更完整地理解它。当我们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时,不妨反问自己,譬如“只有我经历过善意被他人糟蹋的遭遇而已吗?”“只有我经历事与愿违而没人懂我的遭遇而已吗?”“只有我经历与亲朋好友闹翻,被他们背叛出卖等的遭遇而已吗?”“古今中外,只有我的先天与后天条件是如此不堪、不公平、劣势的吗?”“只有我,面对痛苦、罪恶、死亡等奥秘的冲击而已吗?”
由于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以自身经历所产生的标准,强硬规定他人应该如何,恐让人不适;但反过来想,他人那独一无二的经历,能否成为我们借以自我观照的一面镜子呢?譬如张三的这个故事,让我们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其他生活例子,譬如李四是一位OKU,为什么他在看待人生课题时,能比我这个四肢健全的人看得更为深刻通透?爸妈对大哥最苛刻,为什么大哥能不计较,还义无反顾地行孝道?为什么这些人不是选择愤世嫉俗、大义灭亲、与人冲突后,搬出“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来合理化一切?
在这里,我们可以思考两组概念:“自我怜悯”(自怜)与“自以为是”(自是)。在不幸的遭遇中“自怜”,这属于一种爱自己的表现。当世界给予我们重重一击(譬如亲友背叛、善意被辜负、被误会、遭遇意外等)而形成某种恶劣形势下,我们先主动地爱惜自己、拥抱自己并肯定自己,这完全没问题。但是,若长期身处在自哀自怜,自悲自怨的心态,反而会让情绪挤压自己反思的空间。有的甚至揪着自己的遭遇不放,揪着遭遇里的情绪向外寻求共鸣。若他人的劝导不合乎我意,我就再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终结对话,直到找到一个说话能合我所意的人为止;如果找不到,那就把心事闷在心中。前者是向外被动式地寻求共鸣,后者是向内封闭式地压抑闷藏,可见两者都不是长久之计。
我之内的,叫“自我”;自我以外的,叫“非我”。当他人开始不倾听、开始move on他们各自的生活、难以共情于我、说的话有违于我心之所欲时,这些人就如同“非我”。但那么庞大的“非我”要如何面对?于是,大多人选择不断地壮大“自我”。“非我”有多大,就把“自我”壮得有多大,否则无法对抗诸多的“非我”。进一步,一个人陷入在自我所产生的“自怜”中越久,将来爆发的“自是”恐怕就越大,等于是不自觉地走向一种极端。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说的不就是由一种极端引发另一种极端吗?
因此,我们不妨慢慢学习把“自怜”当成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人之所以自我怜悯,是因为遭受了某种遭遇,这番遭遇带来沉重打击,使我们不得不先稳住自己,才可能重新站起来。但怜悯自己只是起点,接下来就要从遭遇中进行反思、配合学习,最后亲自实践以改善面对遭遇的态度,对其作出坚强的回应。让自己透过“自怜”站起来后,拒绝走向“自是”的极端,而是转化为 ——“自安”(自我安乐)。
眼尖的你,想必发现我偷用了道家庄子的“安”之智慧。庄子虽一生穷困潦倒、怀才不遇,他的邻居讥讽他饿得面黄肌瘦、住在穷闾陋巷;但庄子却屡次示范了他如何面对命运的无常,甚至与万象乐游,连生死大事都看破。对于命运的无常,他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就安心地把它接受作为我的命运)。作为上承老子、下启禅宗、旁通儒学、外应西方的道家人物,庄子能从“道”(万物的来源与归宿)来看待一切变化,让自己安于其中。“道”是一个整体,从整体来看,所有人为所区分的生死、善恶、高低、贵贱、祸福等刹那生灭的浪花,其实都不过是在“道”这片大海之中而已。这就是我们可以从道家哲学里借鉴的智慧。
西方近代哲学的“理性主义”代表之一:斯宾诺莎(Spinoza)。他被开除犹太籍,一生非常孤独困苦,其哲学思想在当时更被视作邪见来打压,但他却说:“不要哭、不要笑、要理解”。就是在提醒我们,面对遭遇时产生情绪,这是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更别忘了要从中尝试去理解它的内容和缘故。每一次遇上某种遭遇,就以他人为镜子来反思自己;那下一次遇上其他遭遇时,我们就能借助反思后的理解,转换成另种从容宏观的心态与角度去看待遭遇。
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对周遭变化和遭遇所产生的体悟逐渐有所领会,我们终究将明白发生的任何人事物背后,都有使其存在的条件。条件聚集成熟,就形成某种现象;条件一旦瓦解,一切现象就瓦解。但这些刹那生灭、无常变化的现象并非无意义的;它可以是一种自我修炼的契机。正因为有这一番来自命运的刻苦考验,所以我们才有机会往内在探索,重新问问自己:对我而言,什么才是面对命运苦难的“最善方式”?
道家老子有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灾祸啊,幸福紧靠在它旁边;幸福啊,灾祸潜藏在它里面)。看似让我们困苦的祸难现象,不正是觉悟的妙机吗?觉悟的妙机,不是潜藏在困苦的祸难现象之中吗?无论是道家的老子还是庄子,他们都把人世间的一切遭遇,当作“悟道”的契机,也就是让一个人从这些烦恼之中觉悟,明白这些遭遇是怎么一回事后,超越一切由遭遇所带来的烦恼情绪。让一个人从前向外扩张的心思逐渐往内收敛,内心逐渐自净清澈,向上开发自身精神的无限潜能,从此面对变化不仅不动摇,还能自安于其中。
禅宗也有类似说法,六祖惠能在《坛经·般若品》说:“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注意“即”这个字,它的意思是立刻马上、形容刹那间般的快速,旨在说明烦恼和觉悟仅是一念之别。惠能禅的特色,就在于把一切遭遇所带来的烦恼,视为一个人顿悟的良机妙缘,因此面对世间尘劳不仅不逃避,还积极把这些尘劳烦恼当成觉悟的妙机。否则,离开了世间的活动,求菩提(觉悟)犹如求兔角般,空谈无谓。一个人领会了这点,就要不断自修实践:学会扫除现象中所生起的“二相”区分之念,进而妙明清净自性;妙明清净自性,即可了达一切,证悟“一切即一,一即一切”。领会了如此达观的般若智慧,在一切变化现象中不就能“去来自由,心体无滞”了吗?
无论是中西哲学或者宗教,他们都有很值得借鉴的“自安”智慧。我们不妨根据个人的背景与意向,借鉴这些可贵的人文智慧,从中摄取养分,进而安顿我们自身。将来遇到任何遭遇时,与其依然故我地用“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不如试试新招数 —— “正因此番苦,方能重思善”。
Photo by zhang kaiyv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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