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棠
书房的灯晕染开一小片暖黄,我对着满架琳琅陷入沉思。檀香木的镇纸、景德镇的青瓷、一方品相极好的歙砚……它们静默地陈列着,像一群衣着华美却哑然的宾客,等待被挑选去赴一场盛宴。然而我知道,这些在旁人眼中堪称上品的礼物,于怀瑾,却只是又一件将被他妥帖收纳,而后湮没于满室风雅中的物件罢了。
怀瑾其人,名如其心。“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他便是那样一个将美玉般的光华内敛于胸的人。他的书房太满了,四壁图书,案头清供,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可他的精神世界又太空,空到需要一些真正能触动心弦的、无形无质的东西。赠他以形,仿佛总是落了下乘。这份馈赠的困顿,竟比旅途本身更令我劳神。
心中这团无解的线团,竟在京都龙安寺那一方著名的石庭前,不知不觉松开了。我于那枯山水前浸染良久,看白砂如海,顽石如岛,心神亦随之沉入一片无垠的静寂。正恍惚间,目光落在那位修庭僧人身上,心中仿佛有光,倏然照亮。
那日午后,我立于廊下,望着那十五颗星散于白砂之上的石头。没有繁花,没有流水,只有被耙犁出的、同心圆般的砂纹,模拟着水流,也模拟着永恒。一位青衣僧人正垂目修缮石庭,他的动作极缓、极轻,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冥想。耙齿划过砂砾的沙沙声,是那片极致静默里唯一的声音。他一遍遍犁出纹路,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明知风会将其抚平,明日又需重来。
刹那间,竹耙划过砂石的细响,僧侣凝然的身影,与那不断生成又不断抹去的纹路,在我心底融汇成一片绝对的静默。我仿佛看见,美,从固定形态的执着中解脱出来,转而栖息于这无限往复的过程之中。目光再次掠过那片白砂,它不再空无,而是一片可供精神漫步的无垠之境;那几方顽石,也不再是冰冷的石块,而是渡向内心深处的舟筏。
一个念头清澈地浮现:一件真正的礼物,或许正应如此——它不是旅途的句点,而是一个开端;不是一件被完成的物品,而是一把能开启一片风景的、无形的钥匙。我要寻的,正是这样一份在世人眼中近乎“无用”的赠礼。
于是,我的旅程变成了一场为“无用”而行的仪式。
在落满银杏的哲学之道,我不再追寻樱花的幻梦,而是俯身拾取秋日的信笺。我将形状各异的落叶小心纳入素纸袋中,它们蜷曲的边角是时间书写的手稿,斑驳的色彩是生命华丽的收鞘。我愿将这一季的凋零赠他,愿他在这份静美的消亡里,读到我未曾说出的、关于轮回与珍惜的序跋。
我又在龙安寺外不远处的溪谷,觅得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它不方不圆,表面粗粝,却有着被流水千年冲刷出的、温润厚重的气度。它只是存在着,不为成为风景,也不为被人铭记。我以清泉洗净其上的苔痕,它在我掌中沉甸甸的,像一句古老的箴言。赠君此石,愿它在你的案头,成为你精神世界里的须弥山。任外界潮汐起落,世相纷纭,它只默然屹立,提醒着我们守护内心那份不动的安定与纯粹。
最后,我于旅舍灯下,展开一卷仿古的和纸。我没有勾勒任何确切的地名与路线,只用浅墨淡彩,为一幅意在言外的留白图,落下最初的韵脚。我在一处点了五圈涟漪,旁注“晨钟荡开处”;在另一处画了几笔疏朗的斜线,写着“风穿竹林之声”。大片大片的留白,是沉默,也是无限的可能。这张地图所指向的,并非任何地理上的名胜,而是观者自身的心境与灵犀。
归国后,我将这三样礼物置于一个未上漆的原木盒中。没有缎带,没有贺卡,只有三张小小的笺条,如同微弱的注脚。
当我将这木盒推至怀瑾面前时,他微微一怔。他先是拈起那片色泽如古铜的枫叶,对着光,细细察看其间的脉络。接着,他将那块顽石置于掌心,久久地摩挲,仿佛在感受其内敛的温度。最后,他展开那幅空地图,目光随着我虚画的线条游走,唇角渐渐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室内静极,只听得见窗外细雨润物的微声。
良久,他方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澄澈的了然,温言道:“这落叶,可见四时;这顽石,可安身心;这空图,可骋神思。市面上万千琳琅,不及你这一盒‘无用’之物。”
我们相视而笑,再无多言。
归途杳杳,行囊看似空空。我未曾带回一砖一瓦,却仿佛捧回了一整座庭园的寂静与丰盈。那份看似空无的礼物,最终映照的,是我们共同守护的那片内在风景。礼之至者,非金玉也,乃赠君以无用之用,证此心之相知。
Photo by note thanu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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