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岁三十

by MingYan Yap

弓望

“你都快三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是从比我小四岁、刚开始工作的弟弟口中说出来的。
那时候,我看了看周围,看了看母亲,问她是不是这样。
我没得到回答,但是我从她的沉默中看了出来。

人们,是不是只要从学校出来了,就成为了大人?
想起我刚离开中学的时候,没什么必须去的地方,看朋友们都出去打工,也去工作。
做了一阵,发生了疫情,其他人又纷纷往大学赶去。
我也跟着回家,远距离读了个不咸不淡的“万能”专业。
能感觉到自己一直被推着跑,但我也没有什么能执着的东西。
偏离了想去的轨道太多次,就开始放手,但心底又有著不知何时萌生的不甘。

熟悉的人事物都远去,手机里再没有能聊天的人。
大家都很忙,都在生活,在赶往他们的未来。
昔日朋友变成网友,社交媒体上都在发我不认识的东西。
学习、旅行、爱好,一个个被建立起来的,时髦的图片墻。

我没跟上、跟不上,成了脱离队伍的那批人。
我想不通,我的未来该是什么。
我是否也要有一堆时尚的、跟随潮流的照片,去那些人人都去的地方。
然后,再拍一些好看的照片视频,发到我署名的账号底下。
又或是,学着做点自媒体,想着网路变现的渠道。

我一直没“开窍”。
时间也不会等我深究。
很快地,疫情解封,大家都开始复甦,回到正轨上。
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
大学课程结束,没有动力继续,就没再读。
后又被催促去工作。
做了几份工,感觉浑浑噩噩的,连自己都能忘却。

现在细想,记忆里有很多零碎的片段。
某天我在办公室做东西到很晚,回到员工宿舍外,发现其他不同职务的同事们穿得漂漂亮亮的,聊着要去哪里玩。那天好像是什么节日。
我出现之时,很多人看了过来,但没人与我搭话。
我累得要死,拿着背包略显凌乱地走进去。
还有,下班后开车回家,一边疯狂打瞌睡,口中念着、在车里喊着让自己不要睡。
印象深刻的是前一份工作。
工作了一整天,晚上十点被上司扣留在会议室,跟一群人排排坐听鸡汤,被称作学习。
我心底怨怼着,却不能反抗。

这让我想到,所谓的成长的代价?

我能自己做很多事情了。
能开车跑很远了、能载朋友出去旅行了、能独自坐飞机了。
即使遇到困难,也能自己去警局报案,能忍住哭声只流眼泪了。
也能跟同事们好好相处、谈笑风生,即使不喜欢对方。
还有,我也能在与家人一起出行的时候当那个付款的人了。
我开始像个“大人”了。
但谁都知道,表象是很容易“成为”的。

就这样浮浮沉沉地,我辞职了几次。
银行里的数字在增加,精神却越发萎靡。
最开始会感觉兴奋期待的发薪日和休息日都成为了平日。
只是不需要去工作了,能多睡会儿。
开心成了奢侈品,笑成了鲜少被触发的心理反应。
这才又拾起抛下已久的、曾经喜欢著的写作和阅读,尝试脱离麻木、找到时间和空间感。

没写出什么名堂来,但成就感是实打实存在的。
我抓到了一点活着的尾巴,并一发不可收拾。

后面,又一次感觉待不下去了,就决定放弃漂浮。
既定的路线很简单,只要能撑下去。
但我也知道我不合适,即使能待下去,也只能行尸走肉。
所以,我又辞职了,打算放一放找工作的事,去做自己想做的。

最开始的时候,人人都以为我会很快又找到工作。
可我一直没动,做着其他的“自己的事”。
时间久了,就多了很多催促、很多询问。
父母姐弟的、不熟悉的亲戚的、朋友的……
就好像大家都在担心我,只有我不担心。
为了不被影响,我关闭了社交软件,开始“隐居”。

发生了很多事,想着回到过去日子的时候,也投过简历、面试过。
可是也更多发现,我不想那样。
而我想要的,对父母他人来说,都是不行的。
我感觉挫败、失望、想消失。

再后来发现,好像不是什么事都必须有意义,也不是什么事都必须得到别人的认可才能去做。
我理解父母,理解他人的想法,他们说的未必适合我,但是是很多人走出来的,最安全的方法。
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为此,我可以不在乎那么多。
没有支持者,没有可交心的人,可以。
做得不好,可以。
放弃,可以。
至少还有我知道,我在当我自己。

虽然现在还一事无成,预想过可能回到过去。
可我不后悔现在的停滞。

毕竟,我的年纪四舍五入也算不到三十。
我看不到未来会发生的事,但我会尽可能往自己想走的方向去走。
想办法让自己活着,但不只是活着。

我今年二十四,但虚岁三十。

Photo by iam_os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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