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琳
几年前,我把老家闲置的房子租给了一对从中国南方来的九零后夫妻。闲聊中得知,他们千里迢迢远渡重洋,只为让三岁的孩子从小沉浸在全英文的环境里。
妻子是陪读妈妈,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把这段异国生活当作一场深度旅行。她常笑说,自己像是半个旅人,半个母亲。她格外喜欢这里的热带雨林气候:常年温暖,鲜少天灾,日子简单而安稳。
孩子进入国际学校后,她才真切体会到本地教育环境的多元与包容:那么小的娃,竟要同时学习三种语言。她时常啧啧称奇,也好奇地问我:“你会讲多少种方言?”
她的问题,让我不禁回望自己的语言轨迹。
幼年时,我曾被寄养在母亲娘家。外公与舅舅每天用福建话同我交谈,使我自小就能说一口流利的福建话。每逢年节回乡,奶奶、叔叔和婶婶都和我讲客家话,但因为接触有限,我只能听懂,说起来却始终生涩。再加上父亲在家中也主要说福建话,客家话便如退潮般,渐渐自我生活中淡去。
童年时期,我迷恋港剧和台剧。在光影交错的故事里耳濡目染,不知不觉竟学会了粤语和闽南语。求学阶段,我还接触过日语。只是多年未曾使用,那些音节与语调,如今大抵已经忘了。
陪读妈妈常常感慨,在她的家乡,孩子只需学好普通话,顶多略懂方言,鲜少有机会跨越更广阔的语言疆界。为了孩子,他们也曾考虑过许多国家,最终因现实与经济条件,选择来到这里。如今,她不仅考取了本地驾照,还开始学习马来语,主动尝试各种地道美食,渐渐融入本地生活。她的眼里常常有光,那是一种勇敢与坚韧的光芒,我每次看见,都忍不住由衷赞叹。
有一次,我独自出行,在巴士站偶遇另一对来自广州的夫妻。语言障碍让他们显得无助——既不懂英语,也不会马来语,只能拿着手机对照站牌上的时刻,神情焦急。那天又恰逢星期五祈祷时段,班次稀少,下一班车得等上好几个小时。
我便主动提议一起拼车。听到可以分摊费用,他们立刻欣然答应。就这样,我们成了那一程的同路人。
出租车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语言。他们感叹这里的孩子从小就要习得多种语言,虽然辛苦,却令人佩服。妻子转头用粤语对丈夫低声说:“好彩遇到佢,我哋就唔使担心会迷路喇。”我听懂了,便笑着用中文回应。她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绽开笑容,没想到我也能听懂他们的方言。那一刻,彼此之间那层陌生的薄纱,仿佛瞬间被揭开了。
第二天,我带他们吃热腾腾的肉骨茶,也见证了他们人生第一次的“榴莲体验”:有人皱眉头、有人眼睛发亮……那一餐的百般滋味,成了他们旅途中的独特记忆,而我,也意外成为这段记忆里的温暖注脚。
多年后,当我在网上偶然读到他们写的游记,我才发现那段邂逅被郑重地记录其中。他们说,那是整段旅途中最温暖的片段。
坐在电脑屏幕前的我,心里蓦地一暖,仿佛被旧时光轻轻环抱。那短暂的缘分,原来并未随风飘散,而是被他们悉心收藏,化作旅途记忆中最柔软的一页。我也就这样,成了他们笔下的“国际朋友”。
游记里有这样一段话,我至今难忘——从来真心待人,都会迎来以心相待。很多人认为旅途中结识的朋友只是过客,但我却愿意珍惜这些“过客”。真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重逢,即使白发苍苍,也能轻易唤出彼此的名字,谈起当年初识的情景,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日一样。”
读到这里,我的眼眶不禁湿润。在这座由语言搭建的桥梁上,我们曾经相遇,彼此温暖,然后各自前行。但那些因语言而生的理解与善意,却永远留在了记忆深处。
语言,从来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座温暖的桥。它能跨越山川与文化,把原本遥远的人心,轻轻拉近。在异国他乡,它让人不再孤单;在陌生旅途里,它让人与人之间生长出信任与善意。
我屡屡回想,若不是因为这些语言,是否还会有这样的缘分?也许,正是语言,让我们得以在人生漫长的旅途中——相遇、相知、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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