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宇亮Ee Liang
自己儿时曾参加过姐姐的毕业营火会，在露天大操场中央，熊熊的烈火烧起，师生围绕营火一起高唱毕业之歌。“乾卦”所象征的天空在上，“离卦”所象征的大火在下，天底下有一团大火，众人于是聚集于此。这就是《易经· 同人卦》的结构，而“同人卦”正好就是2026年的值年卦。既然是值年卦，那它到底具备什么含义呢？借华人新年，我们不妨从华人传统文化根源《易经》来一探古人的智慧。
《易经》中一共有六十四卦，每个完整的卦都由两组基本八卦，两两相合所组成。其中，“乾卦”在自然界中代表天体，由于天空中的日月星辰不断运行，因此“乾卦”也就有健行的含义；“离卦”在自然界中代表火焰，由于火光能照亮一切，在人体上犹如眼睛的作用，因此“离卦”除了代表火焰，也有明察的意思。
“同人卦”的内卦（又称下卦）为“离卦”，外卦（又称上卦）为“乾卦”，套用在一个人身上，就是要人向内明察自己，同时不断地向外活动。一边审视明察自己的起心动念，一边积极地向外活动，包括与人交流。简言之，“同人卦”就是要人明察心念，修炼自身内在；同时向外与人交流，产生互动。
可见，“同人卦”的主轴，就是与他人一同共事。然而，人们聚集合作时，最怕出现以私害公的人，一个人的私心表现在群体共事之中，它所产生的祸害程度非同小可。譬如，历史的朝代更换起因、蟒蛇电影中团队危机的起因、办公室小党派之间的分裂、疫情期间确诊后还坚持不戴口罩出门的人等等。起初同存同行的人，却从“团体”走向“团灭”，其主要原因不就跟个人的私心有关吗？所以，“同人卦”不仅强调合作，更强调合作时不能有私心。
“同人卦”的内容非常生动，仿佛描述一个人从“门外”走到“宗族”，接着走向“草莽”，之后走出“城墙”，走出城外还遇上“大批人马”，最后走到城外的“旷野”中。这等于是从家里的狭隘空间，一步步往开阔的地方走去，如同一个人抛开狭隘的私心，转而以开阔的胸怀，开始与人交流共事。因此，“同人卦”的卦辞就写道：聚合众人于旷野，通达。适宜渡过大河，适宜君子坚守正道（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作为2026年的值年卦，“同人卦”在这里带出了的三个重要信息：
第一、适宜渡过大河：代表适合在今年把大型的困难给解决掉。古人器物水平不如现代先进，渡过大河对他们而言是很头痛的事，因此才需要聚集众人，大家一同分工合作造船渡河。将这个比喻放到现在，则说明2026年很适合解决棘手的问题，但前提是要与别人一起合作。至于如何合作？这就带出了第二点。
第二、聚合众人于旷野，通达：说明要在空阔的原野上聚集，最后会畅通无阻。人群居住的城镇叫做“邑”、“邑”再往外则是“郊”、“郊”再往外则是“野”，是一片比前两者更为开阔的空间。《易经》时常用比喻的方式，来让人通晓里头的奥妙之意。譬如，“野”除了是一种空间上的大小形容、也可比喻作资源的丰富性（因原野的自然条件更丰富）；也因为活动范围大，所以也可引申成资源调度的松动性、共享资源时的灵活性等操作方面的思维。我们不妨配合理性思考一下，若想要解决一个像“渡河”般的棘手问题，那在资源处理与分配上，不就得效法“旷野”般广大而不狭隘吗？
“旷野”让大家聚集起来共享丰富的资源，但也因为人多，所以无法一一看清楚每个人的实际情况；因此每个人更要自觉收敛私心。在旷野中，人很容易感到不受约束，所以一个人的自觉，反而是一种最高境界的自律。毕竟当大家都忙于一同解决问题时，一个人的私心所产生的小动作，反倒更不易被察觉。于是，一个人的内在修养，反而成为促成“同人卦”的关键，否则以私害公将导致合作关系瓦解。这就带出了第三点。
第三、适宜君子坚守正道：至于坚守什么“正道”？答案就在“彖传”中——文采光辉而健行，居中守正而应和，这是君子的正道（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文采光辉而健行，意味着我们得学会修饰自己的言行表现，透过文明规范“止住”自己的本能、冲动、私欲；再透过人文内容将其“转化”为对群体的正面影响，这种自我修炼绝非朝夕可成，而是要健行般地坚持实践。若一个人能如此修炼，跟别人一同共事不就容易多了吗？长期下来，无论居处于任何职位，处理什么事情都能慢慢应和自如，恰到好处，这就是“居中守正而应和”。
此外，“同人卦”的“大象传”有个提醒：天与火组成同人卦，君子由此领悟，要归类族群，分辨事物（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由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背景、能力、个性等，所以人与人合作时，就要设法“异中求同”，相异的人聚集合作，大家把私心搁在一边，透过沟通达成共识，这就是“归类族群”的含义；达成共识后，等于大家同一阵线了，这时就要设法“同中求异”，根据不同人的个性与强项，配以相应的职位，这就是“分辨事物”的含义。这说明与他人合作时，不一定就要抹杀个人特色，而是要设法善用个人的独特性，让其在适合的位置上大展拳脚，这才能让相异的人和谐共处；反之，若把一个人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他的个人特色反而成为合作时的负担，甚至被视为一种缺点。
《论语·里仁篇》里，孔子说：“人们所犯的过错，各由其本身的性格类别而来。察看一个人的过错，就知道他的人生正途何在”（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可见，一个人的性格所显现出来的缺点，其实也反映出他的潜在优点，优点与缺点并非二分法关系，而是一种相待而立的现象。所以，当我们与不同的人合作时，不妨借鉴孔子的这句话，学会从一个人的缺点中看到其潜在优点，从其优点中看到潜在的缺点。那么多人同聚于孔子门下学习，他却能一一应接、和合自如、因材施教，这正好就是活生生的“同人卦”例子。
我们若能培养这种“相待而立”的思维，并长期应用于人我互动中，往后面对任何二元对立（黑白、优缺、贵贱、美丑……），我们就能居中而应和自如。这样不就帮助我们做到“同人”了吗？持续累积下去，那不就如同收获了“旷野”般的人脉资源吗？众人在合适位置上各司其职，哪怕是再大的困难，大家都能携手渡过。
人类作为一种群居动物，时常需要与其他人来往，因此“同人卦”所带来的智慧启发，确实值得我们每个人借鉴学习，甚至视作一生的功课。《易经》一共有六十四卦，每一卦都富含丰富的智慧。至少从《易经》原文看来，修证这些智慧的关键，在于一个人的内在修炼，绝非外在的形式。“同人卦”强调合作时不要有私心，大家理解自己的内在性格与个人能力，同时积极对外进行商讨，放下私心并寻求共识，旨在解决问题。我们不妨借此，为自己立下2026年的个人定位与修养目标。
最后，愿这股“同人之火”照亮的不仅是前方的道路，更是人我之间彼此交融的心。祝愿读者们，2026年身心康泰，同人无私，新年快乐！
Photo by Edi Kurniawa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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