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中

by MingYan Yap

“长大后谁不是离家出走,茫茫人海里游……” 下班后,搭着捷运回到出租屋的途中,紧攥在手里的手机正合时宜地播放了卢广仲的《大人中》。透过耳机流淌在耳畔里的乐声似小溪流水般节奏舒缓,但那一句句的歌词却像一支支飞跃的箭矢重重地穿刺了我的灵魂。在品茗这股翻涌的酸涩感的那瞬间,我才发现原来自己长大了。

小的时候我总会畅想着未来,无数次想象自己长大后的模样,甚至迫切地想要成为理想中的大人。然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不再想着长大这件事,一边在迷茫中做出一次次不晓得正确与否的抉择,一边在混沌的成长环境中摸爬滚打证明自己。结果,我“离家出走”,拖着几个行李箱,独自一人搬进狭小的出租屋里。然后渐渐换上了符合大人标准的衣衫,成为了穿梭在写字楼里的一员。我不禁会想,倘若那时的自己遇见了如今长大成人的自己,究竟会如何作想呢?是会感到失望吗?抑或是感到骄傲吗?但不论在心中询问多少次,这个问题永远都得不到答案。过去的自己像个躲猫猫的高手,藏匿在被我遗忘的某个犄角旮旯里,而恰好长大的自己像个不擅于抓捕人的鬼,无论再怎么拼命寻找,都始终抓不着那位躲猫猫高手。

捕捉到捷运广播播放着已到站的讯息,我慌忙地按下暂停键,让音乐戛然而止。随后一边低声喊着借过,一边挤开人群下站。走出车站后,我独自漫步在灯火通明、惹人眼花缭乱的夜间街道上,开始思念起与之相反的家乡。那里没有便捷的捷运,没有霓虹都市,却有我所挂念的人们与回忆。这时通讯软件上弹跳出一则语音信息,点开来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嗓音: “新工作做得还开心吗?” 自从开始工作后,好多人问了我类似的问题。说实话,每每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我都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于我而言,工作无关开心与否。只要工资到位并且工作能进行得顺遂,我就已心满意足了。真正能让我开心起来的唯有下班的时光。思及此,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好世俗。是因为在成为大人的过程中免不了变得现实吗?可又有多少人能说自己工作得好不快乐呢?工作与快乐轻易划上等号这事就好似触及了某种悖论。

最后,我按下录音键说道: “比起我,反倒是妈你们过得怎么样啊?之前打的钱还够用吧。” 看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似乎变得越来越狡猾了,在既不想撒谎又不得不回答的情况下,我选择巧妙地利用其他话题来回避问题。某部日剧是这么形容这种行为的:逃避虽可耻却很有用。我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在这方面颇有心得。回完消息后,我继续按下音乐播放键,这时卢广仲唱到: “抬起头才发现流眼泪的星星正在看着我,他说加油让我为你感到光荣,雨过天晴凉凉的,我不用再担心什么……” 于是,我下意识地抬起头,仰望那黑漆漆的夜空,看见貌似因为城市光污染而寥寥无几的星星。使我不住联想长大还是有一项好处的。小孩的离家出走会被标上叛逆不听话的标签,让家人担心难过。反观大人的离家出走,则会成为大家口中拥有稳定工作,不让父母操心的合格社会人。原来有些事放到大人身上就会变得异常合理。这时我仿佛听见内心有个闹别扭的小孩在控诉着不公平。

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出租屋的门口,先是用钥匙打开了第一道铁网的门锁,再用第二把钥匙打开了大门,接着穿过客厅及厨房,用第三把钥匙打开了房门。解锁这三道锁也像是一层一层掀开名为大人的心房,最终抵达了最真实、最柔软的那部分自己。抵挡不住疲惫的我在见到那张温暖的床铺的那一刻,任由自己放纵地扑上那张床,像小孩般愉快地滚了几圈,然后身体呈现一个大字。在意识模糊之际,我想会不会自己其实还是个小孩,只是伪装成大人太久了,才让我误以为自己已经是大人了。想当然,第二天醒来我又会恢复那个大人的自己,或许只有在最松懈的时候,小孩的部分的自己才会被允许冒出来。原来过去的自己不曾消失,而貌似与现在的自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存关系。所以,当我认知自己成长到可以拥抱并包容这般的自我后,我再次知道自己真的长大了。

Photo by Annie Spratt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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