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i Wen Cham
今晨起来，忽觉脚步发虚，眼前一阵晕眩，料想大抵病了。翻开日历，正是农历七月初二。我便想起昨夜自码头走回大伯公街，沿途纸钱散落，纸扎童男女静立街角。老城阴沉，鬼影森森，心里打了个寒噤，脚步愈急。若有长辈在旁，定要说：这是被阴气沖着了。
阴气不阴气，我也说不准。几年前曾在骨灰楼做事。楼房翻修，为免骨灰瓮混淆，得逐个贴名。某日午间，同事C先去吃饭，留我独自一人。忽闻身后脚步声，随口问道：“忘了拿东西吗？”久无回应，探头一看，走廊空空——脚步声仍在，一下又一下，似逼近却不见人影。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清晰又不可见。至今想起，背脊仍隐隐发凉。
类似情境，后来又在义山重演。
前年某个午后，与Z到峇株巴辖义山闲逛。美其名曰“田野调查”，实则消磨时间。车至半山，路渐窄暗，遂下车寻看。正行间，Z忽然问道：“可听见歌声？”我心知有异，却硬声道：“不过是猴子叫罢了。”语声未落，己然心虚。随即止步，又说道：“回去车上罢，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一上车即锁门，低声道：“快走，我确实听见了。”大抵嘴上逞强，心底早已败阵。这种硬撑的勇敢，不过是自己哄自己。
此后寄身老屋，墙皮斑驳，夜里风声吹过，更容易想起些什么——即使隔墙已是钢筋水泥的世界。夜里翻《聊斋志异》《子不语》，愈读愈寒，愈觉真切。于是心里冷不丁冒出一问：寄居于此的“老朋友们”，可懂这些新玩意？若驱鬼之人还挥着冷兵器，而鬼怪早能驾车操电脑，那不成了时代错位的笑话？随口一想，却觉森森冷意，像真触到了不该触的东西。
其实鬼可怕么？人都说，鬼不可怕，人才可怕——这句话，熟悉得像是荒腔走调了。我未曾见鬼，所谓撞鬼，似乎也不过是记忆的残片。说不怕是假，然又奈何？怕归怕，日子照样要过。世上更可怕的，或许还是生活本身。通胀压迫，歧视围堵，颠颠倒倒，离离合合，总难逆料。人却劝你要忍耐，大局为重。然而饿着肚子的人，何来余裕怕鬼？我们这一代，不见鬼影，却日日与生活的阴影同行。怕归怕，仍得硬着头皮走。至于前路有鬼与否，已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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