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无声

by MingYan Yap

辛平涛

雨已经下了四天,以一种近乎仪式的姿态。它洗去了世界的形骸,只留下垂直的静默。窗外的天地,宛如一颗凝固在琥珀深处的泪,泛着南宋青瓷的冷光。此刻,我掀开从丰盛港寄来的包裹,心情竟如同开启一具被时间浸透的棺椁,带着莫名的庄重。

盒盖开启,气味率先苏醒。旧纸的酸腐、皮面的霉朽,还有一缕幽微至不可闻的冷香——三股魂灵纠缠着逸出。这香我认得。七年前母亲的灵堂上,那片庞大的胡姬花海被南洋的闷热蒸腾出的,正是这告别的真味。

我凝住呼吸,翻开相册。

第一页,时光哗然倒流。珍珠巴刹的喧嚣沦为斑驳背景,两个白衫黑裙的少女,被镜头定格在永恒的盛夏。她们笑着,笑容饱满如南国盛夏的果实,汁液充盈,仿佛下一刻就要迸裂,溅出整个时代的青春。那光芒如此灼目,毫无预警地刺入眼帘,照得我此刻的魂魄一片仓皇。

照片背面,是铅笔字,老姨的字。笔画瘦硬,有金石气,恰似她平日抿紧的嘴角。我几乎能看见她伏案时微蹙的眉头,和落笔前那片刻的沉吟。可这一行字却泄露出柔丝般的倦意:一九五三年,与阿姐。那日红豆冰,特别甜。

那个“甜”字的末点,拖曳出长长的尾韵,仿佛笔尖在此沉溺于某个永不回返的夏日,不忍离去。

我的指尖拂过这行字,一股熟悉的、砭人肌骨的凉意便从时间的深井里被打捞上来。那凉意,不似霜,而似玉,是一种经由漫长岁月盘玩后,沁入骨髓的温凉。

那是七年前,在母亲灵堂上,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粗粝如被海风与岁月反复磋磨的船木,紧紧地、几乎是绝望地箍着我。然而那紧密里传递来的,却是一种来自地心深处的凉。

她说:“阿英走了,我们这一辈,就剩我一个了。”

声音里没有泪,只有被命运掏空后的废墟般的平静。

那凉意,从此便落户在我的掌纹里,成了一脉永不融化的私人雪线。

我踱至衣柜前,那件去年寄给她的杏色羊绒衫仍挂在那里。色泽像一团凝固的温柔夕照。标签犹在,折叠的痕迹如刀锋般清晰。

“等你们来了再穿。”她在电话里的声音,轻飘如风中的游丝。

如今,这“等待”被死神签收了。毛衣以一种簇新的、无辜的姿态悬垂着,像一个从未被宣读的誓言。我终究没有等到为她抚平这折叠痕迹的那一天。它越是沉默地散发柔暖,房间里的空气便越是冷重得令人窒息。

我的目光从这杏色的静默,坠入母亲晚年那些碎片式的呓语里。我从那些呓语中,拼凑出她们被战争蚀刻的青春。

一九四二年,命运的铁蹄踏碎了地图上熟悉的坐标。牛车水骑楼下追着竹梆声跑的少女,被连根拔起,抛掷进云冰那片幽暗的、日夜分泌着黏稠汁液的橡胶林。

母亲的回忆总带着鲜明的触感:是破晓前,煤油灯照亮脚下那吮吸着鞋履的泥泞土路;是胶刀割破树皮时,涌出的那股腥甜如乳汁的白色眼泪;是老姨腿肚上那些吸饱了血、滚圆发亮的水蛭;是夜晚亚答屋里,两人就着豆大的灯火为对方挑破脚底水泡时,那从齿缝间溢出的短促而坚忍的吸气声。

少女时代的绮梦,在那样的空气里来不及哀悼,便迅速腐坏,长出无声的霉斑。

然后,是那个跑船的男人。他像一阵来自远洋的、挟带着咸腥与自由气息的风,骤然吹入这片窒息的胶林。家族的反对筑成堤坝,而这反而激得她的决心化作了最决绝的洪水。

母亲晚年曾以一种通透的哀伤总结:乱世里的选择,何来对错?无非都是溺水之人,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住一块浮木。一个抓住了变幻莫测的风浪本身;一个抱紧了伤痕累累却无比坚实的岸。

和解,是后来在无数个被茶水蒸汽濡湿的午后,由琐碎的闲话与无声的牵挂,一寸一寸喂养回来的。其缓慢,如同老屋墙根下苔藓的蔓延。

直到那个寻常的下午,母亲在电话里提起童年时两人合谋偷食的那块黄梨酥,提起老姨如何默不作声地替她顶了罪,挨了外祖父的藤条。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母亲以为岁月的线路早已锈蚀断裂。

然后,传来一个似哭似笑、几乎被往事压碎的声音:“那时候的阿姐……最馋嘴了。”

一句话。冻结了半个世纪的沉默,在听筒两端,发出了冰层迸裂的巨响。

母亲走前那个春节,在丰盛港老屋的门廊下。夕阳如打翻的橘子酱,浓稠地涂满了天空。母亲忽然望着天边说:“阿妹,这一世,我们总算没有白做一场姐妹。”

老姨没有应声。她只是伸出手,紧紧地、像抓住一生中最后一样实在的东西,攥住了母亲的手。廊下胡姬花的疏影落在她们青筋蜿蜒的手背上,随着余光轻轻摇晃,如同一场无声的温柔加冕。

如今,这双手,也凉了。

雨不知在何时住了。一缕稀薄的、金箔般的夕晖,不偏不倚落在相册里那张合影上。光为少女们毫无阴霾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来自天国的轮廓。

那碗“特别甜”的红豆冰,那件“等待重逢”的毛衣,那声“最馋嘴了”的嗔怪,那次紧紧交握的无言握手……所有这一切无声的、细碎的、被时间碾过如尘的瞬间,此刻骤然结晶,拥有了金刚石的质量与棱角。它们沉甸甸地、一枚一枚地填入我胸腔之下那片巨大的空洞里,严丝合缝,令我获得了一种饱含痛楚的完整充实。

我合上相册。室内最后的光线也随之被抽走,沉入一片万古的黑暗。

老姨,现在你和母亲应该已经见面了吧。在那个没有离散和时限的地方,牛车水傍晚的竹梆声,会不会比记忆里的,还要再清脆三分?

而此刻人间的雨,依旧落得无声。
就让它,落得再久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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