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t Christmas

by MingYan Yap

杨嘉婷

我不知道上个圣诞节外婆是怎样度过的。去年圣诞前夕妈妈和我说,外婆好似不太对劲,说的话愈来愈少,牛头不对马嘴的。这是二十多年来维持的通话联系中不曾发生过的。我安慰妈妈,外婆只是最近状态不佳,过一阵子就会好了。

外婆又再次跌倒了,只能依赖轮椅行动。类似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外婆是个很顽强的女人,恢复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最严重的那次下半身完全无法动弹,可她凭着自己强大的意志力,慢慢地靠着轮椅滑动处理家务事、渐渐以助行架履步蹒跚,甚至最后戒掉对拐杖的倚赖,扶着墙边缓缓行走。

直到外公拨打来的电话:外婆完全瘫痪了,生活无法自理,说话变得不再利索,意识模糊不清。她,让我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圣诞,还有那只陪伴了我十二年的黑狗Gobi。那年正处于疫情时期,政府大学虽鼓励学生回校,但依旧实行网课政策。妈妈在通话中告诉已返校的我:Gobi无法行走了。

连夜定了从吉隆坡返回霹雳家乡的火车票。到家时Gobi的后腿比我去大学前更加萎缩了,看到我时发出呜呜呜的哀嚎。我的眼泪不受控一滴接一滴滑落。摸摸它的头,它用小脑袋轻轻蹭蹭我的手心。拿着新买的铁打油为它擦拭,来回按摩与拉伸着它的大腿肌肉。翌日清晨,它就像倔强的外婆一样,重新站起来踉跄行走。

只是从小喜爱于散步的它,再也无力陪着我在那熟悉的街道上烙印独属我们的足迹。小时候,它总喜欢追随爸爸的摩托车尾护送我上小学,风雨无阻;长大后,它总喜欢在傍晚时分闹着要我带它外出溜达,尽管行动日渐吃力。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陪过外婆散步了。以前每每回外婆家用过晚饭后,我和妈妈会陪着外婆趁着天色未暗,在外婆家附近散散心,沿着那条充满妈妈童年回忆的街道谈谈心。外婆曾说怀念我家乡的那条街道,因为那也是她的故乡。

外婆最后一次来我家时,Gobi刚抱回来领养不久。车门一打开,Gobi热情地上前用小脑袋轻拱下外婆的腿,似乎知道是与我们有深厚的血亲关系;而一贯不喜欢小动物的外婆出乎意料地弯下身子轻抚着Gobi,柔声细语地不知和它说了些什么,回应着它的盛情迎接。关于那年圣诞的回忆已然模糊,但在我心里永远是美好的。心里头缺失的那一角再也寻不回了。

外婆的年事渐高,加上行动不便,再也没回过她的故乡看望我们;我也随着课业的繁忙,回去看望外婆的次数也愈发减少。每一次的离别,我都会给外婆一个深深的拥抱,呢喃叮嘱她要乖乖睡觉、好好吃饭。她说总是没胃口,经常失眠。我没来得及问她,身体上有没有任何疼痛。

那一个平安夜,Gobi从屋外传来断续的呻吟声。一声声凄厉的悲鸣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刺醒本就浅睡眠的我。打开门,风特别冰冷、强烈,吹落本挂在眼角的泪滴。紧紧抱住它,喉头发出呜咽的声音。我知道它很痛苦,可我舍不得放弃。屋里头摆放着我瞒着父母,用贷学金买来的各种治癌、消炎止痛、骨钙补充药物与保健品。不断反思自己是否错了,如果不是这些药物,它或许早已解脱了。不必再承受肿瘤破裂带来的痛苦、因失明与腿部肌肉萎缩造成的行动困难,甚至间歇性失禁。

外婆房里的钙质奶粉、止痛和许多不知名的药物愈来愈多。腿部肌肉不像Gobi般萎缩,却因肾脏功能问题,愈发浮肿;因血液运输故障,皮肤经常呈现一片片紫黑色。医生说定期打针已没什么效果,外婆不愿洗肾,只能依靠药物续命。她坚强忍痛,善意欺骗了我们,误以为她的身体一切安康无恙,错当成只是普通的老年人疾病。

后来外婆躺在了那四四方方的箱子里,天气特别晴朗。我想她是瞑目的,不必再备受病魔的折磨了。出殡前,我们遵照喃呒佬的指示,在外婆身上铺上一张张往生纸钱,直到铺满。那时的我想起三年前的Gobi。它没有小箱子,只是躺在生前为它准备的绿色地毯上,往生纸钱一张接一张地轻放在它身上。身边点燃着与它毛发相同颜色的黑金甘文烟,播放着《心经》。我轻声对它说:“不要再牵挂我们了,安心向前走吧。”同样的话三年后再次重现,只是换了倾听者。佛歌阿弥陀佛在外婆灵堂前循环播放着,仿佛在引领往生者心无杂念、勇敢地迈过奈何桥(彩虹桥)。

牙牙学语时,外婆耐心地鼓励我大胆向前走,而这段回忆却无法保存在脑海中,只能通过那张泛黄的照片与妈妈的只言片语想象当时的情景。照片中的我身穿粉色小裙子,坐在同色系的学步车上,一边用双腿努力地滑动,一边对着镜头笑颜如花。我推着外婆轮椅时,好奇她是否还会想起当年的那个我?而我只能言语上安抚着她那无助恐惧的心绪。就如当Gobi在我满怀期待的眼神中,缓缓站起来蹒跚学步时,一股莫名的心酸与愧疚感总会涌上心头。它定是和外婆一样,只为了不愿让我失望、担忧,强忍着钻骨般疼痛前行。

外婆的食欲愈发减退,我悔恨自己没察觉到她已变成了那一年的Gobi。它愈发“挑食”,就连最爱的狗粮也不吃了。我只能顺着它口味,亲手煮面条给它吃。直到有一天,它开始躺着不动,不吃也不喝,眼神开始涣散,意识逐渐不清醒。尽管它全身无法动弹,仍会以抽搐的方式努力回应着我每一声呼唤。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我无法听清楚,就像外婆离开前说出无人能听得清晰的言语,即便将耳朵凑前。

只是一转身离开的瞬间,再次回过头已恍若隔世。黑毛发下的腹部失去了起伏的幅度,我上前双手微颤地放在腹部上方。失去温度的触感,让我感受到寒气不断浸入我的身体,将我团团包围。左手搭在右肩,右手搭着左肩,愈发收紧,可我还是觉得冰冷,只有温热的水珠像断了线般滑落在脸颊上。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外婆,她是那么安详,仿佛因逃离了人世间的疾苦,露出微微上扬的嘴角。我没敢将手探向她的腹前。抬起右手擦拭眼角的湿润时,才发觉她已经被送进了焚化炉,永远躺在那陶瓷瓶中。香烛烟不断围绕着我,让我错觉外婆在紧紧地拥抱着我。就像每当我在家后院祭拜它时,总会有白色的蝴蝶飞来并盘旋在我身边。可当我拿起相机,它就会迅速飞离逃避镜头——Gobi不喜欢拍照。

我仍记得Gobi病重那年的圣诞夜强迫它与我合照,它依旧不看向镜头,只有紧抱住它的我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笑容。那时的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冰冷。屋内的妈妈在电话里头和外婆有说有笑的,扬声器中传来外婆那温暖人心的话语。

“圣诞快乐噢!”

“Merry Christmas……”

今年的圣诞,我听着之前很喜欢的一首歌:“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

原来Last Christmas是上一个圣诞节,也是最后一次(有她/它)的圣诞。

Photo by Eden Constantin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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