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i Wen Cham
歇息数日,今日终于踏上槟城的土地。偶一转念,竟觉不可思议。今晨我还在新山,同家人吃早饭。临行时,本想多说几句,终究忍住了。那种离意,不在话里,只在低头收拾筷子的瞬间。家里的小狗伏在桌下,听见椅脚移动,抬头望我一眼,尾巴轻轻一摇,又静静趴回去。那眼神,像知道我要走,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沿途街景一如往常,风里夹着阳光与汽油的气息。我望着那些熟悉的路口一一后退,心里轻轻一沉:下次回来,恐怕连风的味道都变了。到了士乃机场,蓦然意识到,这几年送别的次数愈来愈多,而“告别”也愈发轻盈。说是习惯,或许只是学会了掩饰。
还记得从前北上,得开车八九个小时。那时的路漫长得像旧式的日子。车子一拐一拐地爬上山坡,云雾在窗外盘旋,广播里放着老歌。若是赶得晚了,便在吉隆坡留宿一夜,翌日再上路。
那样的远行,不只是“去”,也是一种“想”。人坐在车里,有足够的时间去怀疑、去回望。路旁的里程牌——“距槟城220公里”、“距怡保137公里”——像时间的刻度,让人确知自己离家多远,也离某种心境多远。正因那份漫长,离别才显得真实。
自从学会搭飞机,一切都变了。只消小睡片刻,便从新山到了槟城。天还未暗,行李还温着南方的气味,人却已在北方的街口。窗外闪过几片云、几座城,就像时间被人剪去一大截。那种时空错置的晕眩,除了虚浮,还是虚浮。昔日那份漫长,被一刀割断,还未学会离别,便已抵达。速度成了某种麻醉,连“舍不得”都来不及。
机场里的时间像被冷气冻住,人被搁在里面,宛如一件无用的事物。我翻出书包里那本《郁达夫在南洋》,想替这片空白寻个去处。书名略显拗口,像一个在学术与感情之间踟蹰的灵魂。原是为了打发时间,却越读越静,越静越远。翻着翻着,看见那首诗——
故园归去已无家,传舍名留炎海涯。
一夜乡愁消未得,隔窗听唱后庭花。
郁达夫说“无家”,我却觉得,是“太容易回家”了。家随手可达,反倒更像“无家”。飞机带来便利,也带来稀薄。每一次起落,都像在练习如何更快地离别。我想,或许真正的远方,不在距离,而在离开那刻,已无可回头。
阖上书,冷气从缝隙里落下,一阵又一阵,像无声的时间。忽然想起家里那只小狗。此刻,牠或许正听着某个移动椅脚的声音吧?牠不知我已走远,也不知我还会不会回来。手指触及背包侧袋,下意识地握紧水瓶。瓶底剩几滴从家里带来的水,在光里晃着,像未说完的话。
我举起空瓶,瓶底最后一滴水闪着光,像今晨桌下那条轻轻摇过的尾巴。窗外有风,不知来处,亦无归处。人走得愈快,话就愈少。至于“下回”,大概也只会更近、更淡罢了。
Photo by Tim Dennert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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