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全十美》——彭亨云冰,一桌年菜的永恒练习

by MingYan Yap

辛平涛

腊月廿六,云冰河的水浑了。

母亲站在巴刹鱼摊前,袖口挽得老高,露出手腕像竹节。“虾,爱猛。”她潮州话里的“猛”字有刃,剖开晨雾。卖虾的阿炳用蕉叶裹好,多塞两只:“九婶,老九转来未?”

我是老九。镇上人人都叫她“九婶”——不是排行,是她生了九个孩子。五个阿哥四个阿姐,像熟透的椰子,噗通噗通,掉进吉隆坡、新加坡、悉尼的柏油路。只有我,这粒最细的,还常滚回这条年年会泛滥的河边。

母亲的藤篮是从潮州飘来的。竹篾磨出琥珀光,提手蓝布上的渍痕,叠着九场雨、九次泪、九遍油烟。她采买时眼毒:金马仑的西兰花,只要花苞紧如握住的拳;立卑的玉米,须带三寸青皮;劳勿的灯笼椒要红、黄、绿均匀。关丹虾米要透,文冬姜要老,北根鲜虾必得活蹦。

第十样是后山的野蕈。雨季刚收脚,蕈伞初展如婴孩松开的掌。母亲撩起褪成月白的衫脚,蹲在腐叶堆里,指尖拂过蕈盖的弧度,像在认字。“恁阿嬷讲,”她总用这句起头,“潮州人在南洋,头件要学就是认蕈——战乱年头,救过命。”

厨房是她的殿堂。水磨石灶台被她跪着擦了一甲子,中央凹成浅白的月牙。打理食材时,她哼《苏六娘》,那是她从韩江边捎来的唯一嫁妆。剪虾须,“齐整,如敬祖的香”;拆西兰花,花朵在盐水里顺时针搅三圈;甜豆抽筋时那声“啵”,她说“像拆利是封”。

八个兄姐的电话陆续响起,从不同经纬度传来相似的音:“阿母,我初一下午到。” “妈,今年带阿慧转来。”母亲用肩夹着电话,手还在给胡萝卜雕花——潮州人叫“做锦”。刀尖游走,橙红的萝卜片上浮出牡丹、金鱼、歪扭的“福”字。她对着话筒只一句:“知啦,路上慢行。”可放下电话,雕牡丹的手会微微一颤,花瓣忽然多刻一弧。

我蹲在灶口添柴。九十二岁的母亲,背驼如熟虾,可握刀的姿态仍有韩江水的硬气——那是给十六桌喜宴掌过勺的手,是在橡胶林晕倒醒来继续熬粥的手,是把九个子女的远行都腌成咸菜的手。柴火噼啪,她忽然说:“阿九,知为何爱凑十样?”我摇头。刀尖轻点砧板:“潮州人信十全。九个仔,加我一个老货,正好十人。食材十样,人十全,家就十美。”

可我知。九个子女从未在同一年到齐,像这十样食材,总有一味缺席——某年台风削平金马仑的菜田,某年虾汛失信,某年野蕈被早来的山客扫空。母亲从不认输。她搭巴士去劳勿,坐舢舨追虾汛,用冬瓜雕花顶数。“缺一味,”她眼里的光硬过韩江石,“就唔是十全十美。”

母亲炝锅必用猪油。虾米下锅刹那,快速洒几滴酱油,油花炸开如雨打河面——这叫“起锣”。西兰花焯水后要过冷河,“一热一冷,人才知世间无常”。

灶台排开十口小陶锅,是兄姐们从各地捎回的。每口锅熬一味,十缕烟在空中交缠,像九个子女散开的人生线,最终在灶台重逢。

母亲在十口陶锅间移步。尝味时闭眼,喉头轻动。“恁阿嬷讲过,”她睁眼,眸底灶火跳动,“潮州人用舌头记乡愁。”

我忽想起童年,被挤到角落时,母亲碗底埋着的虾仁。如今空厝里,她舀起一勺汤,吹三吹:“阿九试咸淡。”我喝下,咸淡正好。原来她把离散,都酿成了恰好的咸度。

暮色把云冰河染成潮绣上的金线时,十样食材终在青花大拼盘中团圆。母亲摆盘如布阵:虾仁为将,蕈菇为卒,三色椒作旌旗,雕花萝卜是战利品。最中央是她手打的鱼丸——用西刀鱼蓉掺入马蹄碎,九捏十八摔,“九子十八孙,捏紧就唔会散。”

电话又响,是三哥从墨尔本打来的视频。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对着屏幕理鬓发。三哥说:“阿母,今年公司审计,转唔去。”她笑:“知啦,恁忙。”挂断后,她静看拼盘,忽然把三哥最爱的玉米心,往盘子中央挪了半寸。“唔在的人,”她声气轻如烟,“爱给伊留位。”

年夜饭开席,圆桌上只坐着我和她。八个位置空着,碗筷齐全。母亲却给每个空杯斟上凤凰单丛,茶香袅袅中,她开始布菜:“大兄爱虾,二姐爱蕈菇,三兄爱玉米……”九副碗筷渐渐堆成小山,仿佛九个子女从未离开。屋外传来邻家团圆的笑浪,屋里只有茶杯与碗碟轻碰的清音。

她最后夹起一片雕花萝卜,放我碗里:“阿九,看这牡丹——缺一瓣,也是牡丹。”烛光下,萝卜雕的牡丹确少一瓣,可依然在青花碗里盛放如初。

如今我在吉隆坡公寓的厨房,试图复刻这道菜。超市里食材齐整:冰鲜虾仁已剔肠,西兰花洗净切朵,连雕花萝卜都有机器代劳。可当我学着母亲“起锣”时,油花沉默;当我尝汤时,舌间只有标准化的咸甜。

缺的不是手艺。是那条从巴刹走回的路——路上母亲会停在河岸看白鹭;缺的是老厝厨房的气味——橡胶林的乳香、雨季的霉味、香炉的檀味、九个孩子汗味的叠印;缺的是母亲在空座位前斟茶时,茶杯与桌面碰出的、微如心跳的脆响。

今年除夕,我又回云冰。母亲更瘦了,藤篮几乎提不起。可她依然凑齐十样食材,依然在空座位前斟了九杯茶。当她把第十片雕花萝卜放我碗里时,我忽然看清——那不是牡丹,是一朵九瓣莲。

九瓣,为九个子女。缺失的那一瓣,是她自己。

而她正用这朵永不完整的莲,告诉我:潮州人的十全十美,不在桌上,不在碗里,而在明知人生难全之后,依然年复一年凑齐十样食材的、倔强如韩江水的练习里。

夜深了。灶里余烬温存,映着她侧脸如古老的陶。她忽然哼起《苏六娘》,调子哑了,词句碎了,可那韩江水的韵脚,还在血脉里,温温地流。


本篇作品入围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获得 RM50 稿酬,并有机会赢得高达 RM1000 奖金。更多详情 ≫


Photo by Derek Lee on Unsplash

支持作者
喜欢这个作品?请略表心意。

「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是一个旨在推广和表彰优秀散文作品的年度评选活动。过去两届的征稿活动获得热烈回响,我们宣布2025年散文奖正式开跑! 入围作品将会得到RM50稿酬并参与奖项评选,总奖金高达RM3000!
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2025开跑了!总奖金高达RM3000! ≫

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