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
在巴生,雨总是说来就来。
那种从马六甲海峡卷过来的厚重乌云,总是毫无预兆地压在校园的红砖墙上。下午两点半的生物课,风扇在天花板上机械地转动,蝉鸣声被闷热的空气蒸发得支离破碎。我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外那条熟悉的后巷,那里飘着隐隐约约的肉骨茶香,那是巴生特有的、带着药材微苦的烟火气。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股味道会飘一辈子,就像我以为身边那个帮我挡住阳光的少年,会永远坐在那里。
在那个十七岁的夏天,我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挥霍。
我记得每次放学,我们会骑着摇摇晃晃的脚踏车,穿过那座横跨巴生河的铁桥。桥下的水流浑浊,却映着最灿烂的夕阳。阿强总是在我前面,他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像一面鼓起的白帆。他会突然回头喊:“喂,要是以后我们都老了,你还会记得巴生车站那间冰室的味道吗?”
我总是漫不经心地应着,心里却在后悔——后悔午休时没多买一瓶汽水,后悔作业还没写完,甚至后悔今天穿的布鞋在雨后的泥泞里弄脏了。
那些细碎的、幼稚的后悔,填满了我的整个校园时代。我从未想过,真正的后悔,往往是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才像巴生的潮汐一样,无声无息地淹没脚踝。
这种“厚重感”是在十年后,我重新站在那条校后巷时才突然降临的。
那间我们曾经无数次逃课去喝茶的老店,如今只剩下一堵断壁残垣。巴生的发展太快,快到连那些深刻在骨子里的药材香气,都被推土机的轰鸣声掩埋了。我站在空地上,脚下是碎裂的红砖,夕阳依旧斜斜地照进来,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替我遮挡阳光的人。
我想起毕业前夕,阿强送我的那份“伴手礼”——一袋他在老街排了很久队才买到的传统贡糖。
那时我正忙着收拾行囊准备北上升学,满心都是对“远方”的渴望。我嫌弃那袋糖太重、太占位置,甚至在行李超重时,随手把它留在了家里的柜顶。我以为那只是一份普通的甜点,却忘了那是他走遍半个巴生老街,在烈日下为我守候的最后一份心意。
后来我才听说,就在我离开后的那个雨季,那间老字号结业了,而阿强也随着搬迁的浪潮,消失在了茫天的信息流里。
我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块残砖。巴生的雨又开始了,细细碎碎地打在我的肩头。
一种酸涩的悔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我开始后悔,后悔那个离别的午后,我没有用力地抱一抱那个满头大汗的少年;我后悔那袋被我遗弃的贡糖,我甚至从未拆开尝过它的滋味;我更后悔,我总以为伴手礼是送给重逢的,却忘了有些伴手礼,其实是用来祭奠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那些在校园时光里觉得沉重的、麻烦的、理所应当的心意,其实是我们在这座潮湿的小城里,试图对抗成人世界无常的唯一筹码。
原来,能让我们在多年后依然感到心痛的东西,从来不是失去的物件,而是那份“我曾在意过你”却被时间截获的证据。
车窗外的巴生河依旧奔流不息,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依然会想起那个满身汗味的午后,想起那袋没能带走的重量。即使知道物是人非,即使知道这份感怀终将化为一声叹息,我依然庆幸自己曾在巴生的雨中,拥有过那样纯粹的牵挂。
有些青春,是用来怀念的;而有些心意,是用来收藏的。
只要那股微苦的药材香气偶尔还在梦里飘起,这跨越十年的厚重遗憾,便是我此生最珍贵、也最感动的勋章。
Photo by Muhammad Faiz Zulkefle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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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6年《成长中的六字辈》到38年后的今天,六字辈的故事重新启航!张永修主编的《成长中的六字辈 2.0》不仅是文字的汇聚,更是岁月的见证。曾经的年轻写手们,如今历经人生起伏,以成熟的笔触展现生命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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