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振玉
住了二十多年，最近才突然惊觉我的睡房朝东。
早上初升的太阳，总会透过紫色窗帘的缝隙，毫不吝啬地照射进来，尽管我已经尝试两次更换不同厚度的窗帘。单人床就安置在窗边，太阳光线最先照射到的是脚，然后才慢慢地转移到脸。我的睡到自然醒，往往是脚部感觉到发热的时候，通常是早上八点一刻左右。当然，阴天、雨天除外。
“睡到自然醒，习惯吗？感觉幸福吗？”每次见面，已经习惯朋友以这样的寒暄方式打开话题。
“无业的生活，如何度日？”话题打开以后，这是紧接着下来必不可少的问题。
一直在固定的条条框框里，循规蹈矩地生活了大半辈子，至今突然跌出框框外，不只自己觉得无所适从，想必身边的朋友，也担心我会像失舵之舟、无衔之马，因此而迷失了人生方向。
回想不久前，自己还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为了不被职场洪流淹没，随波逐流；为了维持关键绩效指标，学习技能、天天向上、任劳任怨；为了保持同事之间的关系和谐，尽最大的努力时刻笑脸迎人，兢兢业业；即使没有十八般武艺，最基本的也要学会咬紧牙根，想方设法不让自己千辛万苦打造出来的一叶扁舟，早早就失去平衡，沉入汹涌澎湃的职场洪流里。
如今好不容易爬上了岸，纵然我这一叶扁舟是被突如其来的巨浪拍死在岸边，但结果终究是一样的，不是吗？现在的我，无需再为了维护和稳固自己的一叶扁舟，而患得患失地度过每一天。那些在闹铃催促声中醒来，即使心力交瘁、身心疲惫，也要打起精神，硬撑着加班加点，周而复始的上班日子，宛如偏航的扁舟，转眼已经离我越来越远，变成久远往事了。
生活步伐慢下来之后往回看，发现以前所有的生活经历，都是赐予我今日安稳岁月、体悟靠岸的珍贵资源。我也就逐渐释怀，那段曾经觉得上班是水深火热的苦日子。至少我应该庆幸，自己一直都是那一叶扁舟的掌舵人，可以自由选择和决定它的去向，游向不同职场的洪流，力争上游。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翻覆沉入洪流底下，然后不停地扑腾挣扎，继而奋力往上游。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在，就有存活下来的一线希望。
与年轻时一样，我也想为跳出框架后的自己，从新打造一只全新的小船。然而日日睡到自然醒，会不会显得有点颓废、活得不够积极？是不是应该把一天二十四小时排满，日子才算有意义？条件允许的话，是不是应该报名学画画、学书法、学跳舞，日子才称得上充实？又或者应该跟朋友多见面、聚会，以此来减低忧郁风险？再不然考虑找个兼职，以防痴呆？还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增广见闻？到底怎么样的生活，才是最好的选择？我想自己所能够决定的，不也只是根据自己的需求和条件，在多彩多姿的环境里，去取舍适合自己的生活模式和舒心日常。
年轻气盛时，执着于能力能决定一切。一叶扁舟之所以摇摇欲坠，那一定是自己能力不足，应该更刻苦、更努力地鞭策自己。现在既没了鞭策，但我依旧能够成为自己的主人，也只需向自己交代，不必担心它会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造成负担与困扰。今日的我，手中依旧掌握着它的浮沉。远离了磨砺，改而生活在简单平凡的环境里，我的心毋庸置疑地是踏实的。
小至睡到自然醒、察觉阳光照射床上的时间段、一口气看完一本书或追完一部剧、在工作日慢悠悠地逛空荡荡的商场；到重新学习管理柴米油盐，构思早、午、晚餐的菜色，忙着各式各样的家务；随时调整时间，陪同妈妈去健康诊所复诊……生活过得普通、平凡，但并不枯燥、单调。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却一直无法做到的美好小事，今时今日都在慢慢地实现、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于我而言，无需强迫自己再走入人群，已然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快乐人生。
日子在不经意间，飞快地流逝。当初的无所适从，已逐渐消失。以前总觉得“学习”两个字，只应用在求学与职场、硬技能与软技能上。现在才知道，从世俗眼光挣脱出来；从早起变晚起、忙碌变清闲、热闹变独处、积极变佛系，不管什么样的转变，都需要时间去学习、调整和适应。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简单的八个字，要领悟其中的恬淡与平和，原来时间与实践就是最好的老师。
我在无数个暖阳触脸的清晨醒来，满心欢喜，发觉自己那曾经载浮载沉在洪流里的一叶扁舟，现如今竟变成了一艘在大海中顺风而行的小船。这一次，我掌舵的小船，不再讲究技能，不再患得患失，不再心惊胆战，只需随心，它就能顺应自然、安安稳稳地驶出汪洋大海，航向海阔天空。
Photo by Guillaume de Germai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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