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的树獭
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我接到电话，得知公公离世了。那一刻，我的脑袋像被抽空，先是否认、 质疑，接着情绪崩塌。泪不自觉流满了一脸，我脑海一幕幕都是他慈祥又幽默的画面。
上一回回家乡，他已经因跌倒伤到头部，忘记了我。一个曾经健步如飞、古灵精怪的老人，短短几个月变得认不得人，走不动路。我当时已经很感慨，也很珍惜那次相见——毕竟我在外州工作，能见面的机会不多。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次。
在崩溃情绪风暴平静下来后，我就进入了一段“装没事”的状态。那时候，我的脑袋仿佛为了保护我，而全面封闭了这个消息。直到我赶回家乡，走进灵堂的那刻———我抬头看到LED板在展示着我公公的名字，我的心咯噔一下，内心的颤抖仿佛慢慢牵引到我全身。我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跟亲戚长辈们打了招呼，全程低头不敢环看四周。
当被叫上前去上香时，我终于绷不住了，那一句说出口的“公公“，彻底让我破防了。第一次以持香的方式向他鞠躬 ，那一刻是需要接受他永远不在的这个事实。之后，我走去看他的遗体。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遗体，还要是那么亲的人。看着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我心里只剩下一句句重复的歉意：“对不起，公公，我来不及在你生病的时候看你。”在没有接到他病重的消息，直接跳跃去永别。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我被迫直面死亡这回事。那份缺席，成了我至今都无法完全放下的缺憾。我错过了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机会。那份愧疚，还在我内心深处，不曾消散。
那一幕幕至亲生死的场景，就如以量老师的绘本里所描写的一样。没有完成善别，对我来说，是人生至今最深的遗憾。丧礼的每个仪式，好像在一步步推动我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世界上又消失了一个人。当火化键按下前，亲人们依传统需要大声呼唤逝者名字，好让他的灵魂走出身体。当下的我，根本喊不出来，喉咙仿佛被悲伤堵住了，我只能哽咽着硬把泪往回咽。那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已经走到了一个必须随时与至亲告别的年纪。是那种且见且珍惜的程度。见一面少一面在这一刻具象化了。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成了历史，在这世间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曾无数次刷到视频，诉说有人在至亲离世后，情绪卡顿了，变得麻木不堪。过后在日常上忽然间后知后觉地发现至亲离世的时候，那刹那歇斯底里的崩溃，我现在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丧礼后，家中长辈摘了点红毛丹。量不多，不一会儿就吃光了。随后回家后的我，还想吃红毛丹，我便很自然地告诉我妈妈：“没关系，后天叫公公摘给我。”话一出口，我整个人当场崩溃。即便送别了他，我脑海依旧活在那个他还在的美好时光。脑海是他宠溺的神情，问着我要不要红毛丹或椰子。
头七那天回去上香，我环顾一圈，不禁感慨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眼看着红毛丹树和椰子树，仿佛看见了他的身影。可惜……永远不可能了。往常结得满满的果子，这次却零零散散，好像连树也知道主人走了。一切一切，提醒着我物是人非了。
婆婆有老人痴呆症，也几乎无法辨别人了。看着她懵懂的眼神，完全不知道公公的逝去。当长辈问她公公去了哪时，她依旧觉得公公在房内睡觉。当他们告知她真相时，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却又一下子忘了。我看着她，鼻头发酸。也许，对她来说，这样也是一件好事吧。
经历这一次，我更加明白：人生真的很短，世事无常。生离死别是每个人的必修课。也因这一切，这让我更加重视“临终关怀”这个领域。生死应该被好好看待，被拿出来讨论。它不应该是个禁忌话题，因为这样会让逝者无法和生者好好地善别，无法永远一个符合自己期许的善终，而生者也会因缺憾而难以善生。
生死是我的老师，它提醒我：学会珍惜，活在当下，学会谦卑待人，因为在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踏入社会后，今年新年是我第一次有能力能给红包回馈公公。他那次依旧记得我，笑得特别灿烂，把我递过去的红包小心收下。而我在那一瞬间忍不住红了眼眶——看着年迈的他，我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明白，不知道未来还能有多少机会继续尽孝。却没想到，永别竟来得如此快。 那一次，是他最后记得我。“子欲养而亲不待”在那一刻具象化了——原来，我们好不容易有能力回馈的时候，也许他们已等不了了。
这一篇文章，就当作我留给自己，也留给公公的最后一段记忆。虽苦，虽痛，却是我一辈子都想珍藏的。因为每一次想念他的泪水，都是他曾真实存在过的印记。红毛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甜了。少了些什么，却又多了那份我对公公沉甸甸的思念。它成了这世上，我们之间唯一仍能轻轻牵引着的东西。 也许生死分开了我和公公，但并没有切断我们之间的关系线。而我相信，公公的离开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解脱吧！因为爱动和要强的他，一定无法忍受长期被困在无法自理的身体里。愿他能一路好走，早登极乐世界，远离一切痛苦。
Photo by Kawê Rodrigues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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