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仕
在早晨巴刹的转弯处，有间小裁缝店，里头挂着许多女装衣服，有马来长裙、华人旗袍、洋裙，还有越南的传统服装奥黛（Áo Dài）。店口有两架针车，排列成L字型，一架是旧式脚踏和手摇的针车机，另一架是现代的电动缝纫机。店里只有一个女人在打理，她忙着车衣服，时不时还得停下来，应付上门的顾客。
自从常去的那家裁缝店结束营业，我就一直没法找到人修补衣服。一天心血来潮，开车到离家较远的早市买菜，我发现了这家裁缝店。店主是个三十几岁，身材瘦削，样貌清秀的越南籍女人，她脸上总是笑容亲切，说话轻声细气。我来了几次，与她很好谈，她要我叫她Dung，我们做起朋友来了。
这天我又来了，把两件长裤带来换新的拉链。时至中午，看看巴刹人潮散去，店里没其他顾客，我们聊聊天，店主娓娓说出她成为裁缝师的经过。她出生在胡志明的一个小乡村，在五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二。
战后的越南经济萧条，百业待兴，工作难找，生活困苦。一些擅长裁缝的妇女替人做衣服，赚钱帮补家用。妈妈认为女儿学会裁缝，日后较容易挣钱。她十四岁时，趁着学校假期，便安排她到裁缝店拜师。“我当时只对美容有兴趣，不肯认真学。”她笑着忆起从前。
家里务农，负担不起五个孩子的学费，她念完初中就辍学，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两个弟弟。她到胡志明市一家日本人开的制衣工厂做工。当时年轻人纷纷到马来西亚去，当地制造业工作机会多，工资较高，这让她心生羡慕。
十八岁那一年，她符合出国工作的年龄标准，便与几个朋友申请来槟城，在一家制造医护人员衣服和用品的工厂当操作员。她没忘记喜欢的美容，宿舍旁有家美容院，放工后她还到那里当学徒。几年后，工作合约快满期，她和厂里的本地员工——一名华族男人谈起恋爱，很快就答应他的求婚了。“结果一同来的朋友都回去了，只有我留下来。”她感慨地笑着说。
婚后很快就有了女儿，还好妈妈从家乡来帮她顾孩子。让他们夫妇俩安心在外做工，当时他们刚买了车子，供着房子。她本有意做美容，但这行业竞争很大，化妆品又昂贵，只好作罢。
她孩子三岁时，妈妈要回乡。贴心的妈妈出钱給她买了架缝纫机，要她辞工在家里做衣服，一样能赚钱，也照顾到孩子。开始时，她为邻居缝制衣服，再由他们介绍朋友过来。经过多年来的磨练，使得她手艺精巧，无论是裁剪、缝制、修补，做起女装衣服和长裤都得心应手。
日子久了，她发觉人们倾向于购买现成的衣服，上门的顾客多数是新衣服不合身，拿来修改。还有的人是要缝补旧衣裤、换拉链钮扣。这类的顾客越来越多，让她升起开家小店的念头来。
小儿子入学后，她就在早市租个单位，开间缝纫小店铺，缝制新衣服，也修改衣裤。巴刹里人流大，顾客也多了起来。她一人经营，一脚踢所有工作。她招待顾客，为他们量身，车衣服，裁剪布料，缝缝补补，忙个不停。午后巴刹空荡荡，其他摊主收拾好都回去了，唯有她留下来赶工，直到下午才把没缝好的衣服带回去，晚间再继续做。
这样打拼仍不够，一周两晚她还打工。在两个不同的夜市里，她帮主人看守摆卖小首饰的摊位，可以增加收入。她日夜辛勤地做工，把赚到的钱储蓄起来，给两个孩子作学费，以期日后他们可以出国留学。
她差不多两年回乡 一趟，通常住上两个星期多，会趁此时机学些缝纫手艺，向当地的朋友偷师，精益求精，让自己能更进步。她说家乡快速发展繁荣起来，教育水平提高，社会逐渐进步了，百姓生活好转，物质享受充足，人们相当注重时髦的衣著，出门先要化妆打扮一番 。她自己穿得简单朴实，反被越南亲友称为“外劳”，搞笑得很！
“我的大女儿的教育文凭成绩刚揭晓，考取8个A，她申请到日本念设计科学系。小儿子读四年级，是个好动的孩子，喜欢打篮球。” 她笑着继续说，“ 两个孩子完成学业后，他们想留在任何国家居住或工作，我都任由他们去。”
“我和先生说好了，等孩子长大能自立了，我俩就回老家胡志明乡下，盖间小屋，做点小生意，该陪陪我妈妈过日子了。” 她笑盈盈地说，双眼闪烁着亮光，对未来有着满怀的期盼，果然有目标的女人最漂亮。
每个父母亲都知道本身应尽的责任，就是把孩子养大教育成人。然而如果他们能做到不求儿女回报，放手让成长后的孩子展翅高飞，能拥有这般豁达的心态，实在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衷心祝福这位裁缝师朋友，有朝一日，她所期待的一切能够如愿以偿，过着向往的生活。
Photo by Vitaly Gariev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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