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光扫成一堆

52

拾光者

我爸扫街的，扫了八年。八年，这条街的每一片树叶都认识他。今年冬天特别冷。他五点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哈气都是白的。

他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喏，捡的，还能写字。”英雄牌的，金属的，沉甸甸的，笔帽上有个小磕痕。钢笔尖还闪着光，像刚被人扔掉似的。他嘿嘿笑，露出一颗豁了的牙。那是三年级时摔的，磕在马路牙子上，去医院花了三百。那天也是冬天，他说不疼，但嘴角一直在抽。后来每逢冬天，那颗牙的地方就会酸一下，他说是老天提醒他别忘了省钱。

我把笔攥在手心，凉的。但那支笔我不敢用。怕同学问：哪来的？

周五放学，和阿乐他们去买辣条。走到街口，看见我爸了。他正在扫奶茶店门口的垃圾，珍珠奶茶洒了一地，黑乎乎一滩，黏在柏油路上。他呼出来的气是一团白雾，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刮。

阿乐捏着鼻子：“卧槽，这谁踩一脚得恶心死。”

小胖跟着笑：“扫地的怎么不快点啊？”

我低着头，盯着鞋尖。脚趾头在鞋里使劲蜷着。我没抬头，也没说话。

那天晚饭，我爸端出一盘橘子。橙黄橙黄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瓣，闻着就甜，像把太阳切开了。“吃，可甜了，水果店老板给的。”

我妈说：“又给的？你老拿人家东西。”

“不是拿，是换！”他急了，“我每天早上帮他把门口扫干净，他乐意给。这不比花钱买强？”

我剥开一个，塞进嘴里。真甜。屋里暖气烧得足，橘子的凉意一下就被压下去了，甜从舌尖一直淌到喉咙。我爸看着我吃，眼睛弯成一条缝。我又剥了一个给他。他摆摆手：“你吃你吃，我扫街的时候吃过灰了，嘴里没味，吃不出甜。”

我把橘子掰成两半，硬塞给他一半。他吃了，咂咂嘴，愣了一下：“哎，还真是甜。”

那天晚上，我把那支钢笔拿出来，灌上墨水。墨水是蓝黑的，吸进去的时候能听见细细的咕噜声。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这条街啊，谁家扔什么东西，我门儿清。东头王奶奶扔过一盆快死的花，我捡回来浇了浇水，活了，现在还在咱家阳台上。西头那个开公司的，天天扔快递盒子，有一回扔了个没拆封的，是个保温杯，你妈现在上班还用着呢。街角奶茶店的小工，老把扫帚乱放，我帮他收过好几回。”

阳台上的花、我妈的保温杯，还有这支英雄牌钢笔。还有他口袋里的创可贴，手指裂了就自己贴上，从不让妈知道。窗外北风呼呼的，屋里暖得让人想睡。我在纸上划了两下，笔尖很顺，像在冰上滑。

第二天上学，我把钢笔别在口袋上。同桌看见了：“哟，新笔啊？”

“嗯。”

“挺好看，哪儿买的？”

我顿了顿。我爸扫街捡的——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我爸给的。”我说。

下午体育课，同桌没去。我回教室拿水，看见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咋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嗡嗡的。

“我爸又骂我了。”他说，“考试没考好，他把卷子撕了，说养我有什么用。还说我跟他一样没出息。”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忽然问我：“你爸会骂你吗？”

我想了想。我爸从来不骂我。他只会笑着问：“今天想吃啥？” 最多说一句“作业写完没”，我说写了，他就信。

“不骂。”我说。

他看着我，眼眶还红着，却忽然冒出一句：“真羡慕你。”

我愣了一下。“羡慕啥？”

“你爸……你爸至少回家是笑的。”

他没再说下去，又把头埋下去了。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教室里暖气片呲呲响，我的手心有点出汗。

放学路上，我走得很慢。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像在量我有多犹豫。脑子里一直转那句话：你爸至少回家是笑的。

我爸扫街，被人数落过，被捂过鼻子，被绕着走过。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回家还是笑着问：“今天想吃啥？”

我一直觉得那是应该的。从来没想过，这也可以是被人羡慕的。风吹过来，我把领子往上拉了拉。不怎么冷了。街边的店开始亮灯，奶茶店、水果店、杂货铺，都是我爸每天经过的地方。

走到街口，又看见我爸了。他正在扫落叶，夕阳把光铺了一地，他一扫一扫的，把光扫成一堆。天快黑了，风停了，空气反而比白天暖和一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听着让人安心。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那颗豁了的牙又露出来：“回来啦？晚上吃啥？”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别在他胸前的口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有点愣。“干啥？”

“怕你丢了。”我说，“先放你这儿，明天还我。”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那支笔在他口袋里，笔帽上的磕痕正好朝外。然后继续扫地。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把那一堆光扫完。他扫得很慢，像故意让我多看一会儿。

天快黑了。他收起扫帚，拍拍我的肩膀：“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那只手，糙的、热的，有橘子的味道。那支钢笔还别在他口袋里。明天我再拿回来。后天再放他那儿。换着用。

Photo by Kounotori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