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君再来——父亲与他的南洋

by MingYan Yap

辛平涛

父亲失智后,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那一句:“好花不常开。”

印尼看护阿妮塔用手机查给他看,屏幕跳出周璇的黑白影像。她低呼:“Pak,这是一九三七年的歌呀!”

父亲没有回应。他已经认不得我的脸,认不得镜子里的自己,认不得这个住了四十年的家。可当旋律从手机小小的喇叭里流出来,他眼底那片浑浊的雾会忽然透出光。他跟着哼,枯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那是他年轻时拉奏小提琴的肌肉,仍在无声地颤动。

那是他最后还记得的事。

去年深秋,我回槟城老宅整理父亲的东西。

那屋子已经荒了,墙上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海边,手里提着小提琴盒,对着镜头笑。那种笑我没见过,不是对着家人笑的那种,是另一种。

我在檀木抽屉最底层触到一叠信。最上面那封,邮戳已经模糊了,像被泪水浸过,只勉强辨得出“上海”二字。信纸极薄,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差点被我撕破。字迹很利,像是用钢笔用力写的:南洋诸事已安,盼早团聚。林。

只有一行。没有日期,没有问候,没有结尾该有的“祝好”。就这一句,像是写完就匆匆折起来,塞进信封。

我拿着那封信,站在那里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我手上,照在那个“林”字上。我突然想起父亲临走前那几年,有时候半夜会醒来,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我问他看什么,他摇摇头,说:“听海。”

槟城没有海。最近的海,要开车一个多小时。

我问母亲,林是谁。她正在折衣服,手没停,也没抬头。静默的时间长得像一生,而后她才开口:“是他等了一辈子,却再也没能见到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

我没有再问。她继续折衣服,一件一件,整整齐齐。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晾衣绳上那些洗干净的床单上,风一吹,像帆。

母亲告诉我,父亲追求她的那些夜晚,总在槟城的海边用小提琴拉这曲子。

五〇年代,从槟城到新加坡,从马六甲到怡保,南洋的风里尽是同样的咸味——那是所有从中国南来的人,呼吸了一辈子的味道。母亲那时不懂中文,只觉得那调子缠绕心头,让人无端想落泪。

“后来才明白,歌里一遍遍问的是‘你何时再来’。”她嘴角有淡远的笑意,“可那时,他早已天天都来了。”

我问她,父亲拉得好不好。她想了很久,说:“好。可是每次拉这首,最后一个音总是抖的。”

那时候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的童年周末,常飘着父亲的唱片声。邻居陈嫂在屋外晾晒咸鱼,听见了,手悬在半空,像被旋律悄然定住。整条街巷的孩童都会安静下来,看我的父亲闭着眼,手指在空中虚拟地按着弦,仿佛与某个看不见的知音对答。

“歌里的‘君’,到底是谁呢?”我曾追问。

父亲睁开眼,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是每一个…..永远在等待的人。”

我以为那是诗人的话。后来才知道,那是实话。

父亲走的那天,槟城难得下了雨。

不是那种午后的雷阵雨,是细细的、下很久的那种。我在病床畔低声为他哼那首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海面上最后一波勉强能抵达岸边的浪。

他忽然睁开眼。

我以为他认出我了。可是他的眼神穿过我,穿过病房的墙,穿过四十年的光阴,望着我不知道的远方。嘴唇微微颤动,我俯身将耳贴近,听见他说:“告诉她……花,我等到了。”

然后他闭上眼。监视器发出长长的哔——声。

护士进来,医生进来。我退到走廊,坐在塑料椅上。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一条一条往下流,像这个世界有太多来不及说的话。

我不确定“她”是母亲,是信那端的林,还是这首歌本身。

但我终于明白,有些等待不需要答案。它只需要一首歌,在记忆彻底燃尽以前,轻轻提醒你:曾经有人那样郑重地问过“何日君再来”,而有人真的用了整整一生,去等待那个始终未至的“再”字。

父亲走后半年,阿妮塔回了印尼。临走前她把那首歌存在我的手机里,说:“Pak suka。”爸爸喜欢。

我送她去车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挥挥手。车开走了,我站在那里,想起父亲送我去吉隆坡读书那天,也是这样,什么都没说,只是挥手。

如今我也老了。

偶尔在槟城街上的咖啡店,或者吉隆坡某个商场的电梯里,听见这旋律从不知哪里流出来,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年轻的时候不懂,为什么一首歌可以让人站在原地动不了。现在懂了。

上周在超市买菜,广播突然放了这首歌。我推着购物车站在罐头区,手里拿着一罐炼乳,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年轻的收银女孩从旁边走过,眨着眼问:“阿伯,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她笑了:“这首歌怪好听的。”我点点头:“是啊,很好听。”

我放下那罐炼乳,推着车去结帐。走出超市,外头是槟城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走在骑楼下,哼着那首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哼着哼着,仿佛父亲仍在身旁,手指按着看不见的弦。

对面茶室里,几个老人围坐着喝茶。收音机放着老歌,不是周璇,是某个我听不出来的男声,唱着同样的旋律。其中一个老人闭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我站在骑楼下,看了很久。

那些被季风吹散的人,大概都还在某个旋律里,等。

老板在里头喊:“Kopi O 一杯,少甜!”

槟城的太阳,晒得人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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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6年《成长中的六字辈》到38年后的今天,六字辈的故事重新启航!张永修主编的《成长中的六字辈 2.0》不仅是文字的汇聚,更是岁月的见证。曾经的年轻写手们,如今历经人生起伏,以成熟的笔触展现生命的深度。 这部文集集结了35位六字辈作者的珍贵作品,值得收藏,一再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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