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宇亮Ee Liang
为了要证明“苦”的真面目是否存在,这里有两组人,用两种方式来进行证明。
第一组人,使用各种概念言辞、符号、象征、量化成能被理性掌握、推论、设定、演算等,认为可以透过理性途径,来认识到“真苦”。
第二组人,做法干脆利落,选择一口咬下去,用自己的生命,直接体验“苦”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组人犹如“科学主义者”(事事以科学为准),只看那个体验到“真苦”的人,他所表现出来,已经被量化成仅适合人类理性范围内的理论,看着体验者被量化而成的各种理论,就推论:
世界上没有真的“苦”存在,这些说有“真苦”存在的人,他们不过是体内某种结构出现了起伏变动,所以才有这种“觉得有‘真苦’存在”的体验。
这就好比如,对着真的在溺水的人,说道:小事,这只是氢氧结合物的流体动力学变化。殊不知,人透过理性途径所认识到的对象,也只是人自己的能力,所够及的有限范围。
能知者,只能按能知者的方式,认识所知者;能知者所认识的所知者,不等于所知者本身。我所认识的李四,只是能够被我认识的李四,然而能够被我认识的李四,不等于李四本身。
“李四”只是在我个人能够(能力所够及)认识的客体对象;而我能力所及有关李四的线索,与真正的“李四”是两回事。
不久前才过世的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他认为科学主义坚持以采集数据的方法、透过定量分析等方式,来进行社会研究,以为这样得到的知识才是唯一的知识;但是,这只会让人得到抽象的研究结果,而忽略社会中的人文价值。这种做法等于是把社会中的人看作物质,而社会事件与现象看作既定事实,把具体的世界当作知识的来源与最终保障。但这样一来,不但将让人们陷入“客体宰制”(完全被外在事物主宰牵制),还会形成“主体超然”(一切都与我不痛不痒),从而引发看热闹,对群体的冷漠现象。如此一来,将慢慢抹杀与忽略人的反省能力,以及这反省能力背后所引发的作用与意义。哈贝马斯有句话就说得好:“哲学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展示激进的自我反思力量。”
西方的现象学大师Edmund Husserl,谈到欧洲科学危机时,认为实证科学(只关注科学事实,其他都避而不谈),在根本上排斥“探讨人生意义”的问题,从而使现代人,落入一个不幸的时代,他在《欧洲科学的危机和先验现象学》言道:“在19世纪后半叶,现代人让自己的世界观,受实证科学支配,迷惑于其所造就的‘繁荣’。这一种独特现象意味着,现代人漫不经心地抹去那些对于真正的人而言,至关重要的问题。只见事实的科学,造就了只见事实的人,这些科学,不再能追问人类生命的意义,以及文明的价值基础,整个科学大厦建立在沙滩上。”
看到胡塞尔之言,自己想起古希腊有句格言:狐狸知道很多事,但刺猬只知道一件大事。
任何东西,都必须被量化,并经过科学的验证,譬如生物、物理、化学、天文学、心理学等等……才可以被称为“真实存在的”、可靠的“真理”。什么都要科学领域里面可被验证得到,才叫“真相”,这让人因此获得很多知识(如狐狸般),回答很多“实然性问题”(譬如:日心说、人类平均寿命);但却忽略自己这个有限生命,所指向的“大事”,无法回应“应然性奥秘”(譬如:那我应该如何度过此生)。
人的生命有太多奥秘,并非完全能量化成可分析、实验、控制、统计等等各种合乎理性活动之结果,就可完全证明、完全回答、完全一劳永逸解决的。反而,将“科学”视为验证真理的唯一途径,会让人对生命中的奥秘与意义,越隔越远,让一个人陷入价值中立,几乎不能回答人生各种“应然”(应该如何)的问题。
譬如,对“真”,若需以“科学”来作为验证的唯一工具。那请问“爱”是否能被量化成某种数据、统计,并只要依照此作配对,就必然能实现“真实的爱”?Dakota Johnson出演的《Materialists》算是回答了,数据上看似完美的爱人,在个体体验中却不见得一样。同时,“科学是检验真理的唯一工具”这句话本身,又要如何被证明?
再譬如,对“善”,科学主义者往往总结为人类行为的自然结果之一而已。所以只能借助“假言”,也就是——假定在某一种情况之下,行善避恶的因果性如何,才能在其中展开引导。举个例,张三为什么要对别人好?这时心理学家可能会说:“假设你希望别人同样对你好,你就应该尝试对别人好,这才可能得到别人对你好的结果。”然而,若张三是一个对社会绝望的极端分子,不再期盼有人会对他好时,那么先前这类“假设你希望别人对你好”的假言,不就被推翻了吗?它甚至还可能引发相对的大前提———那假设我不再希望别人对我好,我是否可以胡作非为?—— 由此可见,假言所设定的大前提,永远都是相对的,它永远无法给出“定言”(譬如:必须行善避恶的原因)。
最后,对“美”,则简单总结为人类主观的判断而已。于是任何透过审美,所到达的“冥和”“心流” “法喜” “圣喜”等“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都必须先被人的理性门槛审核一番,成为可被量化、可被理性掌握 与反驳,甚至复制的现象。但这样以来,到底是限制了体验本身,还是还原了体验本身?
反思科学主义,不等于反对科学,这是两回事。科学无法回答有关生命各种“应然”的问题,但这不代表科学主义错了,只代表科学有边界,只能回答有关生命的某个侧面。因此,一个人活着时,可以配合科学发展与科学研究生活,认识生命中“实然”的部分;另一方面,则要知道科学有它一定的限制,所以还要转而学习、思考、实践生命中“应然”的部分,学会跟各种没有标准答案的奥秘,一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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