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饭

by MingYan Yap

李瑶

清晨六点半,那包三角形的东西已经候在老陈的摊位上。

说是摊位,不过是骑楼下支起两张折叠桌。老陈的太太在后头掌锅,女儿在一侧装裹,他自己收钱找零,一双手给蒸汽和油渍养得发亮。我点一包“三号”,免加料。他手指一勾,从尼龙绳串上摘下一包递过来,香蕉叶外裹着前一天的报纸,橡皮筋箍得紧实。

接过手,指尖先触到一层温热的潮意。不是腻,是润——像摸到一件刚熨过、还冒着气的旧衣裳。蕉叶的青气从边缘渗出来,贴着手指,有点凉,又有点挂手。橡皮筋一褪,闷住的热气就散开,椰浆的甜、参巴的辣、叶子的清苦,在报纸掀开的那一刻撞在一起,又各自退开。谁也没压过谁。

这就是我的早晨。

报纸揭开,饭被蕉叶压成三角,边角分明,棱得几乎有些固执。米粒带一点淡淡的青,是班兰叶走过的痕迹——不是染上去的,是蒸的时候一点一点渗进去的,像老墙根下雨天洇出的青苔色。参巴卧在一侧,红得发暗,不抢眼,但你知道它在。花生微皱,像老人笑起来眼角的那几道褶。江鱼仔炸得透,脆得有些过火,咬下去是海味浓缩后的咸。黄瓜薄片边缘卷起,像刚醒过来,还带着起床气。

我把饭和参巴搅在一起。

辣是直的。老陈家不手软。辣椒干、小葱头、蒜、虾米,舂碎,下锅,慢慢逼出油亮。但辣下面有别的东西,要等一口气吸进去,才慢慢浮上来——一点焦,是洋葱边缘刚触到热油时的那阵慌乱;一点鲜,是虾米在石臼里被捣碎前最后的记忆;一点不肯说破的甜,像有些人帮了你,却把脸转开,只说“顺手而已”。

排队的人各自说话。有人要多辣,有人添鸡,有人把零钱一枚一枚摊在掌心里数,铜板碰铜板,声音薄薄的。戴头巾的妇人提着五包,说要带去学校,塑料袋勒进她手指里,红红的一道印。修车的阿叔照例加一块炸鸡,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的黑。对街公司的印裔小伙用广东话喊“多啲参巴”,尾音往上扬,像抛起来又接住。

没有人问你从哪里来。食物也不问。它只把一份早晨递到你手上。蕉叶包着的,不只是饭。

有一回大雨。骑楼外像被人从天上倒水下来,摊前却还排着人。伞挤着伞,伞骨戳着伞面,裤脚湿了一半,黏在小腿上。那包饭递过来时比平时更烫,烫得几乎拿不住。我在车里打开它,玻璃很快起了雾,辣味和饭香把车厢填满,连后视镜都模糊了。雨声砸在车顶上,很大,像有人在外面不停敲门。但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声音忽然退远了。退到很远的地方,变成一种嗡嗡的底噪,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个人能安静地吃完一包饭,很多事都可以晚一点再说。天塌下来,也等这口饭咽下去。

然后,我看到了那颗鸡蛋。

它被切成四瓣。不是对半,是再对半。刀口齐整,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但你知道不是。那是切了几十年才练出来的一刀——不犹豫,也不贪刀。蛋黄是刚熟的那种橙黄,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差一分就流出来了,但它没流。边缘沾了一点参巴的红油,像不小心染上的胭脂,又像被谁轻轻咬了一口,留下的印记。

我夹起一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早晨。

那时家里也是一包饭。母亲把它摊在厨房桌上,蕉叶打开时悉悉索索的,像在说一个很长的秘密。我们三个孩子围着,眼睛盯着她的手。她先分饭——大哥那份多些,他正在抽条,饭量比话多;我居中,不多不少,刚好够;妹妹最少,她还小,但眼睛最大。然后分参巴,她把酱里的虾米一颗一颗挑出来,放进大哥那份。筷子尖碰到虾米时,会轻轻抖一下。

最后是鸡蛋。

她把蛋切成三份。蛋黄给妹妹,她最挑食,只有蛋黄能骗她张嘴。蛋白多的那份给大哥,他需要力气,虽然他从不说自己累。剩下一小角,蛋黄最少,蛋白也薄,是我的。她把那一角拨过来时,动作很快,快得像怕自己犹豫。筷子碰着蕉叶,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竹帘被风掀了一下。

她说她不饿,用参巴拌着碎饭吃。筷子在碗里搅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那时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她没有那一份。

我常常想起她拨鸡蛋的那个动作——快得像怕被看见。像燕子掠过水面,沾一下就走,不让你看清它衔走了什么。她在怕什么呢?是怕我们不肯吃,还是怕自己舍不得?又或者她根本没想过这些问题。有些人分东西的时候,从来不算自己那一份。不是忘了,是自动把自己划出去了。划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像日出时雾气散开——你还没察觉,天已经亮了。

如今她老了。牙不好,吃什么都得煮得烂软。我带一包饭回去,她把参巴拨开,说辣。从前她不说辣的。从前她什么都吃,什么都说“刚刚好”。我把鸡蛋夹给她,她推回来,手背上的老人斑像雨点打在窗台上留下的印子,深深浅浅的。

我把蛋切开,一半放进她碗里。

她看了一眼,没有再推。筷子夹起那半颗蛋时,微微晃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那瓣鸡蛋连同沾了红油的饭一起送进嘴里。辣味上来,我停了一下。饭是热的,蛋是温的,参巴的辣从舌根往上窜,像小时候被大人牵着过马路,手被握得很紧,有点疼,但你知道安全。

我把饭重新包好。橡皮筋还在原来的位置,勒进报纸的折痕里,不松不紧。蕉叶的温度透过报纸传出来,不烫。还在。

摊前还在排队。老陈的太太还在后头掌锅,铁铲碰铁锅的声音密密的,像雨打芭蕉。女儿还在装裹,手指翻飞,橡皮筋一根一根套上去,动作快得看不太清。老陈自己还在收钱找零,硬币放进抽屉里,叮的一声,很脆。蒸汽还在往上冒,白茫茫的,把人的脸都模糊了。铁勺还在敲锅边,叮一声,又一声,像一座老钟在报时辰。天还在慢慢亮起来,从灰到白,从白到淡金。

我拎着那包三角饭走出骑楼。摩托车的声音一阵一阵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

忽然想,很多年以后。

我也会老。牙也会不好。会在某个清晨坐下来,点一包三角饭。蕉叶打开,热气扑上来,眼镜会起雾。

鸡蛋切开。

一半推过去。一半留给自己。

对面有没有人,不太记得了。

只是那个动作,很熟。手会自己找到位置——筷子落下去的角度、那一刀切下去的深浅、推过去时手腕转的弧度。像一首很久没唱的歌,词忘了,旋律还在。

辣味上来的时候,我没有抬头。

饭在嘴里慢慢变软。参巴的辣从舌尖往喉咙里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变成一团热,堵在胸口。

窗外有人在发动摩托车。雨快要下来了。

那包三角饭,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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