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氏桥的木板阶梯

by MingYan Yap

白星澜

我第一次去姓氏桥,是来槟城做工的第二年。

那天放工后,同事说要带我去一个“很槟城”的地方。我骑摩托跟着她,穿过乔治市的老街,左拐右拐,忽然间,海就在眼前了。

不是那种远远眺望的海。是木板栈道就在脚底下、海水就在木板缝隙间晃来晃去的那种海。

我站在入口处,愣了一下。

木板铺成的走道向海里延伸,两旁是高脚木屋,屋子的柱子插在泥里,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淹到柱子的一半。晾衣架、花盆、单车、小孩的玩具,满满当当地摆在窄窄的走道旁。空气里有咸味,不是那种晒咸鱼的腥咸,是海水的、淡淡的、像风里夹着一层薄雾的咸。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熟悉。

我的家乡是Perak的一个小渔村。我在海边长大,闻了十几年的海风,踩了十几年的沙地。我以为离开渔村之后,海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可是站在姓氏桥的木板走道上,闻到那阵咸味,我的心忽然很安静。

像回到了小时候。

姓氏桥的木板阶梯,是我最喜欢坐的地方。

从走道转进去,有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往屋子的后门。木板做的,很旧了,踩上去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阶梯的尽头没有路,就是海。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到最下面那一级阶梯。

我就坐在阶梯的中段,把脚伸出去,晃晃。

退潮的时候,能看到下面的泥滩。小螃蟹爬来爬去,弹涂鱼在泥面上跳来跳去。泥滩的颜色很深,几乎接近黑色,上面有一些小小的洞,是螃蟹的家。

涨潮的时候,海水慢慢漫上来。它不凶,甚至没有什么声音。就那样静静的、缓缓的,把泥滩一寸一寸地盖住。你会看到刚才还在爬来爬去的小螃蟹被水淹没,看到弹涂鱼跳进水里消失不见。然后水面越来越高,高到最下面那级阶梯被“喝”掉一半,海水就在你的脚下晃,一下,又一下。

有一次我坐在那里,旁边来了一位阿伯。他光着脚,裤管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根钓竿。

“小妹,坐这里不钓鱼?”

“不会钓。”

“你是哪里人?”

“Perak,渔村。”

“哦,渔村。”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钓竿搁在阶梯扶手上,“难怪坐得住。城里人坐一下就走了,嫌咸、嫌脏、嫌蚊子多。”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从渔村出来的小孩,不怕海。”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有点想哭。

从渔村出来的小孩,不怕海。

但从渔村出来的小孩,也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海了。

后来我常常去姓氏桥。

不是去观光,是去坐坐。放工之后,或者周末的傍晚,带一杯Kopi O kosong,坐在那条木板阶梯上。

有时候坐很久,坐到太阳下山,坐到海面上的颜色从蓝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灰色。坐到我忘记自己是在槟城,以为自己在Perak的码头边。

有一次涨潮,我脱了鞋,把脚浸进海水里。

水凉凉的,有点黏。脚趾缝里钻进一些细沙,痒痒的。我低头看,看到自己的脚在水里晃动,看到水面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金黄色的亮片。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渔村的码头也是木板的。我和姐姐弟弟们坐在码头边,把脚伸进水里,等爸爸的渔船回来。海水是绿的,深绿,看不到底。我们把脚晃来晃去,水面就出现一圈一圈的波纹,然后被下一波浪打散。

那时候觉得海很大。大到可以把爸爸带走一整天,大到我们喊破了喉咙也听不见回声。

现在坐在姓氏桥的阶梯上,觉得海其实不大。

它被桥、被屋子、被防浪堤框起来了。它不再无边无际,它变成了一种背景、一种装饰、一种“槟城特色”。

但它还是咸的。还是凉的。还是会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打在木柱子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像在说话。

有一次,我遇到一个住在姓氏桥的阿嫲。

她坐在屋后门的小凳子上,剥虾。一篮小虾,她一只一只地剥掉壳,丢进碗里。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我坐在阶梯上,离她不远。

她看了我一眼,问:“来找人?”

“没有,坐一下。”

“坐这里做什么?”

“看海。”

她低下头继续剥虾,过了一会儿才说:“看什么海,我看了几十年了,没觉得好看。”

我笑了。

阿嫲不懂。她住在海上几十年,海是她家的一部分,像客厅,像厨房,像那扇关不紧的木门。她不会觉得海好看,就像我不会觉得渔村的码头好看。

但离开之后,就会想了。

阿嫲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哪里来的?”

“Perak,渔村。”

“哦。”她点点头,把手里的虾壳丢进一个桶里,“难怪。看你的样子,不是来拍照的。”

我坐在那条木板阶梯上,一直到太阳完全沉下去。

海水涨到了我脚下的一级阶梯。如果再坐久一点,它可能会漫到我的脚底。

但我起身了。拍拍裤子,穿上鞋,沿着木板走道走回去。

摩托还在路口等我。

骑回家的时候,风吹在脸上,还有一点点咸。

我一直觉得,姓氏桥的木板阶梯,是我在槟城的一个秘密基地。

不是因为那里很美,不是因为那里很有名。

是因为那里让我觉得,我没有离开海太远。

我是渔村长大的女孩。海是我的记忆、我的背景、我的根。

离开Perak之后,我以为我跟海断了。但坐在那条木板上,脚伸出去,海水就在下面晃的时候,我知道——没有断。

海一直都在。

只是我离开了。

但那阵咸味、那声“噗噗”的浪打木柱的声音、那潮起潮落的节奏,没有离开过我。

姓氏桥的木板阶梯很旧了,踩上去会“咿咿呀呀”地响。

但它托着我。

像海托着每一艘离开的船。

也托着每一个离乡的人。

Photo by Job Savelsberg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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