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坤吉
表妹透过朋友找到我。我没有回她。我回朋友:“请帮我跟她说,联络不上我。”那不是事实。那是一个决定。我只是把自己藏在朋友身后——一层又一层。像小时候躲在咖啡店柜台下面,听着外面的骂声,不敢呼吸。那时候,我等骂声停止。这一次——没有人再找我。
我最后一次听见弟弟的声音,是2016年,在脸书的Messenger。他一直试着引导我、激励我。我知道他想帮我。但我是哥哥。我怎么能让弟弟来教我?
我回他:“你看过和尚教人梳头发的吗?”弟弟只回了一句:“你变了。”我没有回他。再也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偶尔会想起它,但从来没有点开。我选择冷漠,不练习,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就好。那句话停在2016年,像一则被读取却没有回应的讯息。那不是沉默,是空白。而那个空白,从2016年一直长到2026年——长到他走了。
他是我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但这几个字,我从来不觉得有必要说。在我的情感世界里,他就是弟弟。小妈的儿子,也是我的弟弟。
其实我们小时候是一起睡的。那时候家里没有多的房间,他就睡在我旁边。关了灯之后,我们会玩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游戏——我在他背上画字,他猜。
有时候是字,有时候只是乱画。他会说我画太轻,猜不到;我会说他乱猜。我们会算画了几下,然后换他在我背上写。那些夜晚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手指碰到皮肤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那是我们最靠近的时候。
他走后一个月,我才从另一个朋友口中拼凑出完整的消息——他住过加护病房,后来康复回家,不久后在睡梦中安然离开。朋友在电话里说得很慢,像在给我时间拆开每一个字。我听完,没有说话。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我没有哭。只是觉得房间忽然变得很空——那一种空,不是少了一个人,而是少了一条线。
弟弟走后,我没有去过他的任何地方,没有留下他的任何东西。而我,还是那个“联络不上我”的我。
“你变了。”其实我一直知道,自己和弟弟不一样。小时候被责骂的总是我,被误会的也常常是我。咖啡店生意忙的时候,父母说我手脚慢、笨重,说我“做鬼抢不到金银纸”。好像只要我开口,就已经输了。但我不是没有开口过。他们说养我很辛苦,为我付出多少,我回他们:“养孩子不是甘愿做、欢喜受吗?”那句话戳到要害。然后是挨打、破口大骂。后来我不开口了。不是因为爱和平,只是不想再吵了。但我学会先反——不是因为比较强,而是太早相信:只有先保护自己,才不会再被否定。可批判从来没停过。说我做不对、工作做不好、手脚慢。说我身体累了,就被骂。后来我才知道,弟弟一直在让我。只是那时的我,看不见。
我和弟弟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不是仇恨,也不是疏远,只是一种无法真正靠近的距离。他是小妈的亲生儿子,而小妈,是那个否定我长大的人。我如何在他面前完全敞开?我如何接受他伸出的手,而不觉得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俯视?他没有俯视。是我把墙砌得太高了。
记得有一次,弟弟去父母房间偷钱。他求我不要说。我表面上答应了,最后还是告诉父母。因为我想看是否公平。现在想起来,如果回到那一天,我不会说了。
后来我慢慢明白,我与父母之间说不出口的情绪,绕了一圈,落在弟弟身上。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成了我唯一能反击的方向。弟弟看见了我自己没看见的事。他看见我变成那个会否定别人的人——像父亲否定我那样。
父亲总是在咖啡店人最多、生意最忙的时候骂我“没路用”、“你想太多”。我复制了我最痛恨的东西。“和尚教人梳头发”——多漂亮的一句话。我用它在弟弟和自己之间划了一条线。线的这边是我,那边是他。我安全了,他进不来。而那条线的名字,叫做“联络不上我”。
弟弟走了之后,我没有回去。不是不想。是回与不回,都死。回去,被责怪;不回去,也被责怪。回去的时候,会被说不关心家人、看不起自己的兄弟,好像自己很高尚一样。我选了那个比较安静的——不回去。我听着那些消息,没有立刻掉眼泪。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心里像被轻轻抽空。
我想,也许弟弟一直都知道,我早已不想再与小妈纠缠那些过往——否定、责备、说不出口的伤。我曾经尝试跟她好好对话,但每一次,她都扭曲我的意思,觉得我在否定她的付出。有些关系,不是不愿意修复,而是早已超过言语能够和解的范围。
我从来没有恨过弟弟。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面对兄弟的情分,我总显得那么冷淡。也许他明白——明白我一直努力做的,不是离开家,而是保护那个不想再受伤的自己。而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让他们找不到我。
弟弟是最后一根线。他走了,线断了。我没有跟着断,只是松开了手。小妈还在,还有一个小的弟弟。但那个家,在我心里,早就不是家了。
他走了之后,我还是我。只是更常想起“联络不上我”——它从一句回答,慢慢变成了我的地址。
有一天清晨,我去买了一杯南洋咖啡。冰的,甜的。我平时不喝甜的,也不喝南洋咖啡。但那天我想追回一个味道。那家咖啡店在我家楼下,走路下楼就到了。我喝了一口,很甜,甜到我必须停下来。我听见的不是父亲的骂声,不是弟弟的“你变了”,我听见十三岁的自己——那个在咖啡店里泡南洋咖啡的孩子——他对我说:“这次不回,以后就永远回不到这个家了。”
十三岁的我,在咖啡店里包山包海。开店、煮水、卖面、泡咖啡、洗杯、招待客人、扫地。什么都要做,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被讲,然后被吩咐去做别的事。
我停下来,思考,然后放下那杯咖啡。那杯咖啡,我也没有喝完,就像那些没有回覆的讯息。
我打开手机,点进那个2016年就没再碰过的对话框。你的最后一句话还在那里:你变了。我打了三个字:对不起。没有按发送。
我关掉手机。萤幕暗下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些年我一直在做的,不是离开,而是把自己一层一层藏起来——藏在忙碌里,藏在沉默里,藏在一句又一句“联络不上我”的后面。我以为那是保护,其实那也是一种决定。决定不再解释,不再回去,让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停在原来的位置。
不是因为已经放下,而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用同一个人,再走进同一段关系。
弟弟走了之后,那条线没有接回来。它就停在那里,松开了,也没有再系上。
我曾以为,“联络不上我”是答案。现在才知道,那其实是我替自己留下的一个空位。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还在学着,怎么在不让自己在再次破碎的情况下去爱。
那三个字还在萤幕上,没有发出去。就像那些曾经写在他背上的字,最后都没有留下来。
但这一次,它不再只是拒绝,而是一种还没完成的诚实。
Photo by Marília Castelli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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