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瑶
那把剪刀不叫剪刀。父亲喊它“大嘴”。
“咯——嗤——”
冬夜八点半,客厅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报纸铺在地上,父亲蹲着,脊背弯成一座旧桥。他剪指甲的时候从来不用指甲刀,说那个东西使不上劲。只有这把大嘴吃得进去——他那些指甲厚得像瓦楞纸板,灰黄色,四十年的水泥砂浆渗进每一条纹路里,长出来的不是指甲,是另一种建筑材料。
“咯——嗤——”
刃口咬下去的声音是闷的,拖着尾音,像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才断开。我躺在沙发上翻漫画,耳朵里全是这个声音。它比挂钟的走秒声更重,比电视里的广告更近,一层一层铺在屋子里,铺成冬天的底噪。
这把剪刀是父亲存钱买的。不是攒,是存——他分得清楚。攒是剩下来的,存是一开始就划出去的。刃口比普通剪刀宽出一指,专门对付他那些被水泥养厚的指甲。食指那个豁口是有一年冬天崩的,手冻僵了,角度歪了,刃咬在指甲上滑出去,崩出一粒米大的白痕。后来他一直带着那个豁口用,剪出来的声音里多了一道很细很细的茬,像白纸上被铅笔划了一下。
“咯——嗤——”
那个豁口划过去的时候,声音会绊一下。绊住的那一瞬间,日光灯管也跟着暗了半拍,然后又亮回来。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自己停了。
朋友来家里那天是个下午。他第一次来,站在客厅里四处看,目光最后落在我父亲身上。父亲正蹲在阳台门槛边上剪指甲,报纸铺着,阳光把他整个人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朋友靠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的手也太丑了吧……你爸做什么工呀?”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英雄”。
不是比喻,不是联想,不是某种修辞。就是这两个字,端端正正地从什么地方浮上来,像一块石头从水底被推出来。我不知道它从哪来的。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把父亲和任何宏大的词放在一起过。
朋友后来又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记住。他没久留,门在他身后关上,屋里只剩我和父亲。我走去阳台把门拉开,风灌进来,报纸掀起一个角,父亲用手掌把它按下去,指甲碎粘在他掌心。
“咯——嗤——”
他什么都不知道。蹲在阳台门槛边上,继续剪他的指甲。阳光把他手指照得很清楚——指节肿得像泡发的黄豆,冬天的水泥匠的手都是这样,冻了又好,好了又冻,关节吃进去的水分会用自己的方式记住每一个冬天。指甲厚,灰黄色,像老屋瓦楞。指甲缝里有一道白线,洗不掉的。我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阳台上的风时有时无,报纸角一起一落,父亲按了三次。
我没有回答朋友,没有辩解,没有走过去,没有蹲下来,没有碰那双手。
我连想都没想过要帮他剪。
那天晚上我洗脚的时候,热水漫过脚背,忽然想起下午阳光里父亲手背上那几条鼓起来的青筋。水凉了一点,我又加了一点热的。
父亲走的时候是早上。后来我才知道剪刀不在工具箱里。
那天我裤子被什么勾住,去翻他的工具箱找东西剪。铁腥味扑上来,扳手、卷尺、墨斗、砌砖用的线坠子,所有东西都在,只有剪刀不在。我在工具箱前面蹲了很久,然后去翻他的衣柜。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樟脑丸的味道。在最旧的那件外套里,左内侧的衣兜,贴着胸口的位置。
剪刀在那里。
他走的时候带着它。不是放进箱子,不是搁在工具堆里,是揣在贴身衣兜里带走的。像带一串钥匙,带一包烟,带一样每天都要摸到的东西。
刃口贴着身体。
我握着那把剪刀站了很久。刃上那个豁口还在,食指崩出来的白痕还在。窗台上的绿萝好久没浇水了,叶子耷拉着。我给它倒了一杯。
我小时候被那把剪刀划过。很深,很疼,我哭过,我躲了那把剪刀很久。
我翻自己的手,翻了很多遍。左手,右手,指缝,掌心,手腕。我明明记得它划过我。后来不怕了。后来忘了。后来连伤在哪儿都想不起来了。手背上有道印子,是昨晚睡觉压的。翻过来,掌心什么都没有。
那把剪刀现在在我抽屉里。
有时候晚上拿出来,捏住刃口试一下,“咯——嗤——”。闷的,拖着尾音,豁口那里绊一下。像声音里有一道很小的疤。
和什么东西一模一样。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Photo by Matt Artz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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