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讯息之后

by MingYan Yap

温欣儒

那是一个清晨。

我睁开双眼,脑袋里还残留着昨夜梦境的碎片。窗帘缝里渗进一线灰白的晨光,床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是妈妈传来的讯息:三姨走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它并不是突如其来的消息。这些日子以来,家人早已在电话与讯息之间,反复练习着接受这场不幸。可真正看见那句话时,我才明白,准备和面对,原来仍是两回事。

我无法想像,隔着屏幕那头的妈妈,此刻会有多难受。三姨是她的妹妹,是一起长大、一起变老的人。而我,或许是习惯了在异乡独来独往的节奏,早已把悲伤这类情绪深埋进心底,埋得太深,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那天,我依旧像个没事的人,起床、洗漱、出门,按部就班地开启忙碌的一天。在一种自嘲“没心没肺”的理智中,烦躁却一点一滴渗透出来。它不剧烈,只是黏在胸口,像一层怎么也抹不掉的潮气。

为了让自己好过些,我开始逐一传讯息给三姨的每个孩子——我的表兄妹们。打下几行哀悼与安慰,末了还不忘提醒他们照顾好自己。那些字句都很得体,也很像我平日会说的话。做完这些体面的仪式,我仿佛也就尽了一份身在远方的本分。

葬礼那天,我没有出席。我本就在海外生活,不回去对所有人来说也是情有可原。我看着家庭大群组里传来的照片,灵堂、花圈、强颜欢笑的大人。每一张照片都安静得让人难受,而我却像个局外人,继续在别人的国度里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直到当晚,我梦见了三姨。

醒来的那一刻,我竟有些激动,心底甚至漫出一丝说不上的喜悦。那感觉来得很轻,却真实得让我慌张。潜意识终究是诚实的,它点醒我:我并不是不难过,而是怕太难过,才把情绪隔绝开来。

梦境异常清晰。三姨坐在我的床边,而我像个憋了太久的人,滔滔不绝地对她说了许多话。画面像是一出安静的旧电影,我仿佛站在旁边,旁观着自己与她重逢。我把这些年在外头的经历全倒了出来,说生活,说委屈,说那些平日找不到出口的小事。而她就只是点头,微笑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那抹安静的笑,一如她生前的模样。

在妈妈那一群姐妹里,三姨是最高、最瘦的。她手里向来没什么钱,对我们这些孩子却总有一种近乎溺爱的慷慨。每次到吉隆坡住她家,她总要带我们去吃点什么、买点什么,似乎非得把大家喂饱、逗笑,才算完成一场相聚。

她是大家族里最柔软的那个人。人多嘴杂,难免有争执,有时饭桌上的一句话不对,气氛便僵了下来。她总是那个称职的缓和剂,会凑上前,软声撒娇,半真半假地逗人开心。三言两语之间,满屋子的火气便被她顺了下去。

我最记得的是她的拥抱。每次一见面,她总会把我抱得很紧,像要把远道而来的孩子重新确认一遍。“我们家宝贝又变漂亮了。”她总爱笑着这么说。而我明明知道那也许只是长辈哄孩子的话,却仍会为此开心好久。

那时候,整栋屋子里总飘着她下厨的香气。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厨房里升起的热气、桌上那些寻常却用心的饭菜,几乎成了我对吉隆坡最深的眷恋。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吃过许多餐厅,也学会一个人解决三餐,可我始终记得她家厨房里那股热闹的味道。那不是某一道菜,而是一种被照顾着的感觉。

但也许,人与人之间的记忆从来不是只有单一的温柔。

其实有一段时间,我心底是不喜欢她的。那大约是小学的时候,一群人正闹哄哄地玩着,我无意间瞥见她的衣领开了,便直直指着对她说了出来。原本只是童言无忌,她却突然扬起手,掴了我一巴掌。

那力道其实很小,甚至称不上疼,却让我浑身不舒服。我不明白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不开心。那种微小的难堪与不解,让年幼的我从此在心底退了一步,与她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墙。

很多年里,这件事并不常被我想起。它藏在记忆里一个很小的角落,像衣服上不起眼的线头,平日不碍事,可偶尔碰到,仍会让人觉得刺。直到她离开,我才忽然明白,我一直放不下的,或许不是那一巴掌,而是那个当下不知所措、也没有人替她解释的大人世界。

如今,这面墙也在她离开后,悄悄塌了。生死面前,那些曾经死死攥在手里的不解与芥蒂,轻得连一粒微尘都不如。放不下,其实只是放不过那个困在童年迷惘里的自己。

我躺在床上,再次翻看大群组里那些葬礼的照片,忽然意识到,平日四散的家人们终于共聚一堂。他们或许在那一刻褪去了成年人坚硬而世故的外壳,回到了从前那群在老屋里一起长大、会拌嘴也会彼此依赖的孩子。只是这一次,那个总是夹在中间,习惯用撒娇和玩笑替大家缓和气氛的人,永远缺席了。

都说人生如戏。从前看剧时,我总不明白,为何非要透过死亡与葬礼,一家人才肯重新聚在一起,齐心协力。那样的情节看起来有些矫情,也有点讽刺。可当它真实地上演在我的生活里,我才惊觉,死亡有时像一记沉默的钟声,把散落各处的人短暂唤回原位,也让那些被日子冲淡的牵挂,重新浮现。

我想着这些,心里生出许多说不清的感叹。可感叹到最后,又觉得自己像是躲进了另一个更大的题目里,借着谈家族、谈聚散,避开真正让我难受的那件事。

当我将视线重新落在照片里她那张安静的面容时,那些关于家族聚散的思绪,忽然都退远了。

我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与别人无关。这仅仅是我与她之间的告别。

原来,真正的哀悼是没有声音的。它不是群组里的节哀顺变,也不一定是眼泪的宣泄,而是在一个清晨、一封讯息、一场梦境里,我恍惚又清晰地嗅到吉隆坡她那屋里的饭菜香,感受到那一个微微刺痛的巴掌,也重新听见那一句软言软语的“宝贝变漂亮了”,和那个温暖到几乎让人落泪的拥抱。

这些细碎的记忆,原来才是我在这世上凭吊她的信物。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亮透了房间。我没有到庙里点香,也没有跪拜,就只是在这远隔重洋的晨曦里,安静地平躺着,在心底为那个瘦高的身影,郑重地送了一程。

三姨,我们会再见的。

Photo by Berkan Küçükgü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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