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宇亮Ee Liang
我曾听爷爷说过,他儿时看过不少道教的法会,看着他的父亲和当时的宗教人士互动,这些场景或深或浅地影响了他。而爷爷晚年时,据悉是皈依了佛教;但自己有时跟他聊天时,他又在自己的临终大事上有所犹豫——时而希望采用道教仪式;时而希望采用佛教仪式;时而又希望“佛道”双轨进行。有幸的是,家庭里面的伯伯、叔叔、姑姑等长辈,在这方面给予极大的空间和包容。面对爷爷摇摆不定的说法,长辈们都能给予尊重与配合:透过内心的真诚,努力配合爷爷的期许(哪怕爷爷常更改想法),以此尽到儿女之——善。
在音乐事业之外的时间,自己会着重阅读哲学书籍以及一些宗教哲学的书籍,从中浅知“信仰”二字,对于一个人而言是多么重要。因此,有时候爷爷问起有关死亡的事情,自己总会设法用他所能理解的语言来回答。还记得,那是一个暖风徐徐的黄昏。患有COPD的爷爷,喷了支气管扩张剂后,说道:
“是不是死了,就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接着他吃力地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不懂会怎么样。”
听完爷爷说的这两句话后,根据爷爷所皈依的佛教,自己确实能根据佛典回应一二;但人与人说话时,不仅要考虑说者的立场,还要考虑听者的理解程度。况且,爷爷晚年才皈依,一生所受的教育水平不高,平日对佛典毫无概念,加上临终关怀的选择上有所迟疑,所以实在不宜用特定的宗教理学来回答。当下之际,自己的脑袋瓜迅速组成了一段话,这段话让他原本严肃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一些:
“死亡,是回家。自然生命结束之际却怕死的人,就像那年少在外,而不知回家之路的人。所以,死了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你回家了。那个能妥善安排你出生的,就能妥善安排你回家的路。当你回到家里,就会发现原来你什么都有,还可以无病无痛地去来自由,这有什么好怕的呢?”
数个月后,爷爷寿终正寝,而我也从雪隆启程,回乡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爷爷的丧礼仪式,采用的是道教仪式,因此丧礼上不乏道士开坛做法、道教神明画像、先天与后天八卦符号等等。一切都进展顺利,场面也非常热闹,不少村里村外的人都前来吊丧。时间来到丧礼第二晚,也是人潮最多的一晚,我与长辈前去招呼某一桌的吊唁者。这一桌的吊唁者中,有一位”佛教徒”,他知道我是爷爷的孙子,也知道爷爷晚年皈依佛教之事。经过一番闲聊后,他向我问道: “你爷爷不是皈依佛教了咩?做莫现在还走道教仪式的叻?”
“可能爷爷从小到大接触道教仪式居多,所以希望以此宗教仪式,也是与他自己比较有缘的仪式,来走完最后一程吧。”
“是啊?我就奇怪,做莫你爷爷不是请人来念佛,反而是拜这些(指道教神明)的。因为如果是讲我们佛教啦,其实我们是不拜偶像的,也不用那么大阵仗,简简单单念佛回向给往生者就好了……”
他边说边摇摇头,微皱起眉地看向不远处,那些在开坛做法的道士。这时,同桌的另一位吊唁者,或是对佛教不理解,便询问起佛教的一些内容。这位“佛教徒”如同找到了话筒般,就地开始谈佛教的“空”,从否定其他宗教的神明,到否定宗教中的祭品等。每三句话里,他就有一句话是推崇“空”的。看见同桌其他吊唁者开始注意到他,他便越讲越大声。随着与同桌人频密的对答,渐渐地,这位“佛教徒”露出了令我不舒服的姿态,其语气也变得像在评价别人的信仰实践。
见到爷爷的棺木还摆在客厅,而大门外的这位“佛教徒”,却在用“二边见”的方式,踩一捧一地宣扬他的宗教信仰。作为爷爷的孙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加上守夜后,肝火旺盛,当时我只感觉到血压冲上了脑,于是简单打个招呼,便站起来离开了。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老子“大音希声”(最大的声音是没有声音)的意思。因为真正最大的声音若发出来,恐怕是我当场气到爆血管;血管爆了,人嗝屁了,到时我就真的是“希声”(没有声音)了。
纵观整篇随笔,这位“佛教徒”都被冠以引号。毕竟,这样的言行并非自己所认识的佛教徒。《大宝积经》就曾这样警惕道:“ 宁起有见积若须弥,不以空见起增上慢”。而爷爷丧礼上的这位“佛教徒”,正好就是一个“增上慢”(学点皮毛,便以为自己开悟,从而产生傲慢之心)的例子。开口闭口就说“空”,以此否定一切有形可见、充满变化的“法”(譬如感官现象、名词概念、世间法则、他人信仰等),讥评他人着“相”,却没意识到他自己着了“空相”。一个心中还有二边见(二元对立)的人,若在还没修证何谓“空有不二”前,便一心执“空”,这不仅无助于“悲智双修”;反而还会硬生生地将“空”这个解药,用得像毒蛇般,无药可救(《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发菩提心品》:“起有见胜起空见,空治有病,无药治空”)。
那么“空”到底要怎么去洞察到?或是说粗浅地认识到?龙树(菩萨)的《中论》就是一个很棒的入门材料。德国哲学家Karl Jaspers从不同文明中选出两位代表,作为人类轴心时代的代表人物之一。而在谈到印度文明时,Jaspers选择了乔达摩(释迦摩尼),另一个就是龙树。龙树有不少偈语,解释了“空”与“有”的紧密辩证关系。在此,就举例他在《中论·观四谛品》中,那广为人知的偈语:
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
一以世俗谛(现象世界,包括一切约定俗成人事物等),
二第一义谛(现象背后,难以描述的圆满究竟之实相)。
若人不能知,分别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
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
不能正观空,钝根则自害;如不善咒术,不善捉毒蛇。
可见,一个总谈“空”的佛教徒,若不先从有形可见的世间现象(包括人我之间的责任、礼仪、法律、学问等等)入手;说实在,这恐怕只会误解了“空”的妙义,甚至误把“空”当成第一因,误解成某种永恒不变,主宰万物的根源,不知不觉让自己落入另一种执着。稍能体认“空”妙义的人,观见一切无常现象(色)都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空);而无固定自性(空)的这一切,不仅不是一片虚无,反而经不同条件的配合,显现为万千现象(色),就觉得不可思议(“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中论· 观四谛品》)。如此明达“色空不二”的人,对于一切眼前本无自性、暂现幻灭的现象,便能——珍惜知足,宽容尊重,达观随喜,妙行无住。由此展现出的胸怀与爱心,是至大无边的,由此展现出的慈悲与责任,是勇猛精进的。
如今,再回头看看爷爷所说的话:
“是不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不懂会怎么样。”
请你思考一下,今天若换作是你,你又会怎么回应他呢?
至于这位出现在爷爷丧礼上的“佛教徒”,是不是不速之客?是不是大德居士?是不是修得神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要去打包午餐,毕竟肚子——好饿。
Photo by József Szabó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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